第25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扯着嘴角微微笑起来,更可怜了,“所以姐,你要实在想去就去好了,云岫和小荷会照顾好我的,还有章嬷嬷,她既然知道我是女子,必不会再无缘无故为难我了。”
  岑衔月神色略有变化,定定瞧着她,最终落在一个冷冷地笑上,“真愿意我去?”
  “呃……”当然不想啊!但这不是道德绑架嘛!是反话啊反话!
  “当、当然啦……姐姐知道的,我多体贴乖巧啊,是姐姐的小棉袄。”
  “行,”岑衔月利落站起身,垂目掸了掸膝前的褶裙,“那我这就去收拾行李,你好生休息。”
  “诶,姐、”
  “怎么?还有别的话要说?”
  “我、我是想说,姐,回来记得帮我带点济南的特产,我馋糖酥煎饼这口好久了。”
  她仰着脸干巴巴地冲岑衔月卖着笑,岑衔月呢,毫不犹豫赏了她一个冷哼。
  裴琳琅张望着外面,岑衔月的确沿着那堵白墙出去了,只剩下雪粒子零零碎碎往下飘。雪小了。
  真走了?
  应该是开玩笑的吧。
  她又等了好久,真的好久好久,等到脖子发酸,屁股发痛,一旁小荷都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说:“要不我再帮姑娘去看看?”
  “去去,赶紧去赶紧去!”
  说完,被子一蒙,恼羞成怒地躲起来。
  这厢小荷沿着夹道前往前院,嘴里嘀嘀咕咕:“想要夫人留下就直说嘛,搞什么蜿蜒曲折那套,看把人家给气走了吧。”
  “拉拉扯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看对眼了呢。”
  前院,沈昭正在收拾东西。她是明个中午的船,沿着运河往南飘,大约六天就能到济南,正好赶上年初一族里一场祭祀酒。路途不算长久,带一个随行的小厮以及章嬷嬷就成。
  “大人,夫人当真不回?”章嬷嬷磨蹭了一晚上,到底是忍不住问了。
  她叠衣服的动作慢下来,审视着沈昭的脸色。
  沈昭只顿了一下,“嗯,说是要照顾她那个妹妹,不方便跟我回去。”
  章嬷嬷咂巴着嘴,咕哝着:“这都第二年了,本来是应该带她回去的,不然族里该有意见了。”
  “不过既然裴姑娘身体没好,那也没办法。”
  “裴姑娘……啧,真不习惯,我说看着怎么文文弱弱的,没想到是个女人。”
  说到这里,她看向沈昭,她这大人似乎也文文弱弱的,虽身量更高,但也没高那人多少就是了。
  “大人,要不再问问?打了几板子而已,养几天就好了,大不了拖延几日。”
  “不必了。”沈昭还是这么回答。
  沈昭知道章嬷嬷觉得可惜,她本来以为岑衔月跟裴琳琅不端不正,有些什么私情,可如今二人从异姓姐弟变成了姐妹,就说明前边的事都是误会,都是臆想。
  既然是臆想,日子总要继续过,谁知一向温顺听话的岑衔月竟当真拒绝了这桩好事。
  其实不光章嬷嬷,沈昭自己也意外。
  她想过岑衔月会拒绝,但没想到她会拒绝得那么干脆果断,哪怕片刻的纠结也没有。
  这倒也不奇怪,岑衔月本就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只是沈昭这心里就是莫名生出一股不甘来。
  章嬷嬷收脚麻利,沈昭没叠几件衣服,章嬷嬷就让她歇着去了。
  她往桌边坐着喝着茶,入口便觉不对。
  这不是碧螺春,而是……普洱么?
  她低头瞧了瞧,她本是不爱喝普洱的,住将军府那时,下人丫鬟和她们兄妹喝的就是普洱,一些边角的碎末冲上热水,味道淡而苦涩。她爱喝碧螺春,将军府主子喝的茶叶。
  但其实普洱并不只有苦涩,碧螺春也不完全是鲜醇馥郁的。直到很久之后的某一天,她才明白这个道理。
  一位丫鬟从外面云步进来,脸上带着隐隐的喜色,
  “不是让你去备着路上的干粮么?又回来做什么?”
  丫鬟上前分别见过她们,行了一礼,“嬷嬷,夫人方从别院回来就回屋里收拾衣服去了,我在想是不是给夫人也备一份?”
  章嬷嬷闻言看向沈昭,徐徐露出一个不出所料的笑容,“夫人心里到底存着大人。”
  沈昭也是一怔,她的目光从阴翳中徐徐抬起,片刻又垂下,“备着吧。”
  西耳房,岑衔月确实正在收拾衣服。
  一旁云岫跟着喜笑颜开起来,一旁搭着手,美滋滋地说:“我还没去过济南呢,也不知道济南什么模样,小姐,听说那里的冬天比京城温暖呢。”
  她又说到听说过的诗词,说济南那些诗情画意,“济南家家泉水,户户垂杨,马头调也是颇有一番风味,小姐,你觉得呢?”
  “也许吧。”
  岑衔月对这些没什么兴致,可以看出她是当真气上裴琳琅了,不是作假的。
  门外小荷听到这里,惊觉不好,一个溜烟就跑走了。
  “怎么能也许呢?”云岫急得不行,她搁下衣服面对岑衔月,“成婚二年,您难道对这事儿没有一点期待?我看姑爷近来益发惦记您了,说不定……”
  “没什么好说不定的。”岑衔月叠了几件摞上一齐抱给云岫,“琳琅好不容易恢复女身,可我一时也没备什么好衣服给她,今夜我打算将上回给她做的那身样式改了,你先将这几件旧的抱去给她,就说是我无聊随手做的。”
  “这、”云岫简单看过,都是小姐前两年熬着夜给那个家伙做的衣服。一身身女孩的衣服,云岫记得小姐曾一面针线一面呢喃:“也许这些衣服是一辈子也送不出去的。”
  云岫气恼,什么没有好衣服,这几件难道还不好?衣服都是最好的料子,颜色也鲜亮,虽过去两年,可依旧光彩照人,再看看这绣工这阵脚,这都不算好那什么才算?
  等等。
  云岫终于意识到不对,她又去看岑衔月,“小姐,我们不回济南啊?”
  “你若想去,跟着你姑爷去就是了。”
  “奴婢哪能啊……”云岫失落地看着被自己搬扯出来的一大堆衣服,“那这些……”
  “放着吧,今夜星汉灿烂,明日大概是个好天气,到时拿去晒了。”说着,人就已坐到窗下那张横炕上,手里是那件给裴琳琅做的衣服。
  “对了,我之前让你给琳琅准备的袄子斗篷备好了没?”
  “奴婢明日就上铺子问问掌柜的……”
  另一边,裴琳琅得到小荷的最新消息,当即心如死灰,搁崩一下倒在了床上。
  “怎么这样啊……”她抱着抱枕在那里捶胸顿足,“岑衔月她怎么能这样啊……”
  “可恶!太过分了!我都为她挨板子了,她就不能包容我一点嘛!”
  小荷无奈、无语、无言以对。
  “姑娘,要不您就同夫人直说了罢,她那么疼您,这不是撒撒娇就能解决的事。”
  “我都这样了还要我撒娇,她这哪里算疼我嘛!”
  “算了算了,她爱去去好了,就跟沈昭双宿双飞好了,我不管了!”
  今夜难得没有风,雪也停了,院子里一片宁静。
  云岫来的时候,裴琳琅已经睡着了,睡得四仰八叉的,特别没德行。小荷说人刚发了脾气,恳云岫姐姐帮着劝劝夫人就别回济南了。
  云岫一听,鼻孔朝天冷哼起来,“她算什么就管上。”然后撩下一堆衣服,简单说明了几句就气鼓鼓地走了。
  小荷不明白这一个两个怎么都在生气,她呆呆抱着衣服站在屋檐下,见云岫走得没了踪影,这才回到屋里,挑出几件明日要穿的挂在薰笼上暖和,其余收入衣橱,便也剔灯歇息去了。
  ***
  冬天的夜总是漫长。
  以前还不觉得,今儿个裴琳琅却莫名感到这夜怎生就长成这样了,简直就是折磨人来的。
  她这一觉睡的不踏实,已经醒了不知道几遭,窗外那天始终都黑着。
  趴了太久,胳膊和脖子也不太好。
  她又转头,竭尽全力寻找一个合适的姿势。可越是努力,就越是睡意全无。
  折腾了大半夜,那差不多是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岑衔月偷偷来了她的房间里。
  一开始裴琳琅并不知道那是岑衔月,睡意朦胧间,只能感到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脑海中就莫名其妙浮现出了岑衔月那张柔和温情的脸。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什么也不说也不做,就那样举着一盏炽热的煤油灯,仔细透过暖黄光晕看着她的模样。
  裴琳琅感到一种全所未有的安心,睡意蓦然上涌。
  意识的最后,是岑衔月浅浅吸着鼻子叫着她名字的声音。
  “琳琅……”
  “我的琳琅……”
  很轻很轻。
  难得的安心之中,裴琳琅又开始做梦。
  梦里是一个暖暖的冬日,快过年了,她蹲在院子的角落堆雪人。
  自从嫁进来她娘的心情就不好,她本来是很期待这件事的,进来一看,才知道岑府压根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听说偏院还死过人,也是一位姨娘,裴琳琅本就怵她娘,因这一遭,更不愿意待在屋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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