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可天又太冷,这日子,裴琳琅的手指冻得发麻发僵,冻疮肿得手指跟颗小萝卜似的,又痒又疼。
雪人是堆不下去了,她拢着双手在嘴边呵气,又站起来,跺着脚绕圈子,她沿着石块跳格子,蹦来蹦去,差点摔了个大马趴。
她在等岑衔月,她记得岑衔月说要她带药。
可是等了好久岑衔月也没出现,天灰蒙蒙的,裴琳琅分辨不出过了多久,只知道地上的雪厚了许多。
“又在等大小姐呐。”厨房的嬷嬷跨着一篮子新鲜的大白菜从角门进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掰了一根翠白的菜梆子给她。
裴琳琅接过就啃起来,不忘反驳,“她不是大小姐,她是我姐。”
“你姐她不回来了,她被夫人拉着制新衣买年货去了,才没空搭理你!”
裴琳琅懵了懵。
她本来是不吃菜梆子的,现代来的人根本没办法习惯蔬菜生的味道,觉得跟吃草没区别。但有时候饿起来真是遭不住,吃多了甚至觉得还挺好吃,就当作是零嘴。
可那零嘴在听说嬷嬷说的话之后,当即掉在了地上。
“诶、”
“不会的,她答应过我的。”裴琳琅说,“她说她今天会来找我,给我带东西的。”
嬷嬷忙心疼地捡起菜梆子,拍了拍雪,睨着她骂了句败家玩意儿,塞回了篮子里,“行,你就等去吧,到时冻出病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老太婆!才不要你提醒!”
“啐!不是好歹的小兔崽子!”
裴琳琅大做鬼脸。似乎变成小孩子之后,她也变得幼稚了,她那些年的阅历或者说成熟,全部消失无踪,还是说她真就那么需要一个姐姐?
等到天黑下来,她娘来喊她吃饭,裴琳琅不想回去,就钻进草丛里东躲西藏。
裴琳琅到底是来了,但那时已经很迟很迟了,迟到漫天的繁星璀璨夺目,岑衔月小声叫着她的名字,沿着夹道过来。
来到跟前,裴琳琅已然很是狼狈,她从草丛里爬出来,眼泪汪汪成了一个花脸猫。
岑衔月呢,她穿得跟个瓷娃娃似的,那想必就是她的新衣服,朱红色的衣裳裙子,这儿一朵花,那儿一只鸟,头发也好看,还化了小小的口脂。
裴琳琅差点眼泪就要掉下来,她撅着嘴,“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带着哭腔。
“对不起,姐姐跟着夫人出门办事去了。我本来让丫鬟给你带话了,难道你没有收到消息么?”
那时候的岑衔月就特别会哄人,她捧着她的脸颊,哄得裴琳琅更想哭了。
“哪有什么鬼的消息……”
“别哭,看,姐姐给你带了吃的。”
一块方方正正的小饴糖,说着就往她嘴里塞,似要堵住她的哭声。
岑衔月还说起别的,说外头街上可热闹了,说夫人买了好多东西,改天我悄悄拿两件给你。
“可以么?”
“嗯,可以的。”
什么可以,根本就不可以,岑衔月没有那么大的权利,可裴琳琅就是听着挺开心。
她止住眼泪,浑身上下打量岑衔月,不由咧嘴一笑,“姐姐真好看,跟仙女似的。”
“我们琳琅将来也会跟仙女似的。”
她们往边上石阶坐了,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岑衔月一面给她的手指擦膏药,一面说:“琳琅,姐姐今日跟裁缝铺的掌柜那里学了两手,明日姐姐就做一件新衣服给你。”
“可以么?”
“嗯,可以的。”
这个倒是真可以,岑衔月手巧,做的第一件衣服虽简单,但穿起来已经很是像模像样了。
***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
早就日上三竿了,屋子里铺满了碎光,煌煌跟镀了一层金边似的,裴琳琅懒懒掀起眼皮,就被刺得睁不开眼。
时候已经不早,外面传来小荷扫地打水的声音,似乎云岫也在,她们两道影子透在门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话,其中似乎说到了她,说她可真能睡,跟猪似的。
好歹还有小荷帮她说话,“姑娘昨日心情不好,昨天夜里大抵是没睡好。”
“呵呵,她还有本事心情不好了,真是笑话。”
这话让小荷怎么接?小荷年纪还小,而自己对她是主子必是不敢如此言语的。
裴琳琅也不教她为难,开口叫道:“小荷,水!”
“来啦。”
茶水还是普洱,她院子里的茶都是跟着岑衔月一块儿的,其实好不好她也喝不出来,反正都没糖水奶茶好喝,今儿个不知怎的了,一口下去,心里美滋滋的。
“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她还意犹未尽呢,把杯子递给小荷,自个儿下床穿衣,明知故问:“姐姐她走了么?”
“早走了。”
“我就知、”
“等等,你说什么?走了?!”裴琳琅瞬间三魂没了七魄,一把抓住小荷肩膀各种摇,“她怎么就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备至年货啊,说给姑娘买了糖酥煎饼就回来。”
备至……年货……
年货……
哦,年货啊……
裴琳琅大松了一口气,三魂归位瞪着小荷,“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你要吓死我是不是。”
“就该吓吓你才好,谁让你一天到晚作妖。”
说话的人是云岫,她可嗑着瓜子从外面进来,一摇一晃的,一点没有丫鬟该有的样子。
“还糖酥煎饼,我看你像个煎饼。”
裴琳琅着急忙慌穿上裤子,碰着了屁股,又咝一声,“进来能不能敲个门,没礼貌。”
“我没礼貌?那看来这些东西你是不想要了。”
云岫抱起一早就被她放在桌子上的一堆衣物。
“什么东西?”
“好东西!”
她将那堆衣服依次摆在床上,一件一件依次拎起来,郑重其事展示,“看看!不长眼东西!看看!”
“这些都是我家小姐一件一件亲手做的!还有这两件,前阵子刚让我去裁缝铺子给你裁制的,看看这斗篷的毛色,没见过吧土老帽!”
“……”
那土老帽却不说话,眼珠子直勾勾的,早已魂飞天外,一看就是被吓傻了。
“喂,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说?
她应该说些什么?
裴琳琅觉得她的心里腾出了一个小角落,角落里住着岑衔月和梦里小小的裴琳琅。眼下,那个角落也像这间房间一样阳光明媚,一样暖洋洋的。
而她一旁看着。
“……她真好啊。”
“就这?丧良心的东西,我就知道好东西给你都是浪费了。”
云岫一面骂着一面出去,临走,她将手里剩余的炒瓜子送给小荷,拍着手背安抚道:“跟着她可有你受的了。”
小荷小心单纯,听不出什么言外之意,看着那堆衣服,她比裴琳琅这个当事人还高兴,一件一件往她身上比划。
裴琳琅怔了良久,终于回过味来。可她还是穿她旧的男装,梳旧的发髻,轻车熟路绑上绳子,一面说:“不好意思了小荷,这些衣服是姐姐送给我的,不好送给你,等未来你姑娘我发达了,再给你做新衣裳。”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
***
这都下午了,岑衔月才带着一堆东西回来。
这还是裴琳琅听小荷说的,说岑衔月将那堆东西入了仓房,另外将糖酥煎饼由她转交,人就吃饭去了。
什么人呐这是,煎饼都递过来了,顺便过来看看她能咋的。
裴琳琅郁闷,很郁闷,正要大快朵颐,可听小荷说:“姑娘,要不您还是仔细着些吃吧,听说这煎饼是夫人跑了好些个地方才寻到的。”
“你也知道这是济南的美食,京城哪里寻去呢。”
“也是……”
裴琳琅只好住手,仔仔细细将它收起来。
“怎么不吃了?”
“我去跟长姐一块儿吃。”
昨日的雪化了一大半,地上变得更滑,前往前院的一路,裴琳琅由小荷仔细扶着。
岑衔月没在正堂,她在耳房的小厅里用食,裴琳琅上前小心翼翼敲了门,前来应门的人是云岫,见门外是她,特别曲折得哟了一声,“是裴姑娘呢。”
“裴姑娘啊,还不赶紧进来。”这又是秦玉凤的声音了,她探出头来冲她招了招手,笑得人浑身不舒服。
秦玉凤说两人是街上遇着的,正好听说沈昭走了,就来看看。裴琳琅问她生意呢?秦玉凤说我全年无休,休息一天怎么了?
裴琳琅坐在秦玉凤对面岑衔月旁边,岑衔月小口小口夹着米粒,不跟她们闲聊,裴琳琅挺不自在的,时不时就去看她,那张平静的脸弄得她心里痒痒的。
煎饼还在她的怀里,只剩一点余温了,怎么开口呢?又怕开了口秦玉凤要来凑热闹,指不定还要被笑话。
云岫也坐在边上,她一向没什么规矩,岑衔月也不讲究这些,她和秦玉凤聊得热络,既然说到沈昭,云岫可是有话要说,她颇为惋惜地说起要和小姐下济南,可为了某人只能打消这个念头。说着,瞥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