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郑安定想让徐成璘把樊盈苏带去部队,郑建国是知道的,他也觉得樊盈苏应该跟徐成璘离开。
  大队里治好了两个痴傻的,又治好了一个瘫痪的。
  这事瞒不了多久,一旦被人举报到公社,不只大队干部要受到处罚,就连被治好了的病的那些家人也有可能会被批判。
  除四旧,立四新这几个大字还写在大队部的墙上,他们团结生产大队不能被人举报顶风作案。
  郑建国是真的希望徐成璘能把樊盈苏带走。
  第43章
  大队部的大门锁了, 估计人都回家等吃野猪肉了。
  樊盈苏本来想找个不会让人非议的地方和这位徐连长说话,没想到大队干部下班了。
  就在她准备去找大队长时,一直跟在她身旁的徐连长说话了:我们就站在这里说吧, 樊医生。
  这里?
  樊盈苏左右看看,大队部大门前的小院,行吧。
  我还不是医生,樊盈苏抬头说,劳烦徐连长喊我樊盈苏吧。
  徐成璘低着头看过来:樊同志, 我叫徐成璘,斑璘的璘。
  我管你什么璘。
  樊盈苏挤出一个笑:徐连长,我就实话和你说吧, 我在这挺好的,没打算跟你去部队。
  假的, 这下我必须要离开团结大队,不走不行。
  在当着大家的面拿出银针的那一刻起,樊盈苏就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再留下去,她会成为别人攻击批判团结大队干部的靶子, 到时候大队干部为了自保,肯定会把她交出去。
  在这特殊的十年里, 因批斗致死的人
  数不胜数啊。
  为了保命, 只能跟眼前这位斑璘同志离开了。
  这人,是她现在唯一的活路。
  一个陌生人, 真糟糕。
  看着樊盈苏这张淡定的脸,徐成璘想到刚才她拿出的银针,皱了皱眉:樊同志,你在这里留不久,我觉得你该知道。
  旧医是要被取缔和批判的, 她随身带着银针,绝对逃不过被批判被挂牌游街,还要剃了阴阳头,接受所有红小兵和革委小将的审问拷打。
  你不能再留在这,樊盈苏还没说话,徐成璘又开口了,你跟我去部队,比留在这里好。
  樊盈苏扬着脸看他。
  徐成璘同志,你想我跟你走,那你就要说服我。
  樊盈苏垂了垂眼。
  说服我吧。
  在以后会有可能出现的危机里,你才会坚决地护着我,因为我是被你说服才跟你走的。
  我不走,樊盈苏摇头,我在这里这么多年,还有认识的同学在这里当知青,我不走,我就要留在这里,这里的人对我、我们这些黑五类还是、还是不错的。
  樊盈苏知道,徐成璘之前怀疑她,那肯定会去调查她的资料。
  虽然查到的资料是原来的樊盈苏,但现在她就是樊盈苏,除非另一个樊盈苏从现代穿回来,否则打死所有人都查不出她是穿越过来的。
  我把银针扔了,也不要不要我、我之前的一切,我把我樊家所有的一切都扔了,樊盈苏越说表情越痛苦,我宁愿我自己不姓樊,我宁愿我自己不是樊家人,这么多年,我早就把所有的樊家人都忘了,我记不住他们,我忘了他们长什么样,也忘了他们的名字,我强迫自己把他们都忘了。
  听到了吗,我早就忘记了樊家人。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记得樊家人的名字,因为我把樊家人全忘了。
  你别再查我了,除非你把我是穿越的这事查出来,否则我就是樊盈苏。
  徐连长,我要是改了姓,会比现在好过吗?樊盈苏握紧双拳问,我现在听见樊家人的名字我都不敢认,我不当樊家人了,国家会原谅我吗?
  看着樊盈苏脸上惶恐的表情,徐成璘知道她害怕,于是缓了声音说:但来批判你的人是革委会的革小兵小将们,四处都是除四旧的标语,他们不能也不会放过你,团结大队的干部和村民都是贫下中农,他们已经接受破四旧立四新,不会把旧医留在村里。
  听着这些话,樊盈苏在心里给这斑璘同志点了个赞。
  短短几句话,把事情说得这么通透却又让人抓不住错处,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啊。
  这人怎么还是连长,他拥有这么高的觉悟,早该升到更高的职位。
  我已经把银针扔了,樊盈苏梗着脖子说,我接受劳动改造这么多年,早就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以我把银针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扔了,我以为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这样也不可以吗?
  徐成璘看着樊盈苏没说话。
  樊盈苏又低下头,只给徐成璘看见一个脑壳。
  来吧,继续说服我,你要是不能把我说服,你就带不走我。
  你能认清自己的错误,这是好的,徐成璘说这话时,移了一下视线,那你的家人呢,你要是去了部队,我可以想办法帮你找到你的家人,他们要是也诚心接受改造,说不定你和你家人会有重逢的机会,以后你能一直记得他们,可以不用忘记你的家人。
  听听,听听这话说的,简直骗死人不用偿命。
  樊家的其他人万一没能改造成功,那就见不到面,所以和他徐成璘没关系,是樊家人自己的问题。
  但对于一个和家人分离,被下放多年的年轻女子来说,哪怕嘴里说着要忘记家人,但那又怎么可能真忘记。因为造成全家被下放的原因不是家人,在被下放之前,樊盈苏爱着樊家人,樊家人也爱着樊盈苏。
  能有见到家人的机会,是最大的吸引力。
  樊盈苏嗖一下抬头,眼中迸出光芒:你说得是真的吗?
  徐成璘又移了一下视线,然后对上樊盈苏的目光点点头:你先跟我去部队,等你安顿好了,我会想办法帮你找到你的家人,至于别的你总要先把你自己照顾好,才能去帮助你的家人,可你要是还留在这里,你这么多年想到办法了吗?
  当然是没有办法,正是因为束手无策,所以原来的樊盈苏才会选择去跳河。
  樊盈苏眼里有着挣扎,说话也犹犹豫豫:可是我不懂医术,或许你可能不会信,但给郑同志治病前,我是有可能用银针把他给扎死的。
  她这话半真半假,也知道徐成璘不会信,毕竟她把郑安定的瘫痪给治好了。
  没想到对方却点头:我信。
  徐成璘双眼注视着樊盈苏,说出的话让她一时之间心里在打鼓。
  他信?
  他信的理由是什么?
  该不会是
  像是在确认樊盈苏心里想的那样,徐成璘说出的话让樊盈苏感觉有点慌。
  我去县里查了你的资料,我知道你的情况,徐成璘像是在安抚,但说出的话却硬邦邦,你不用担心,你去了部队当军医,部队会护着你。
  等等!!
  你知道我的资料
  可我不知道我自己的资料啊!
  我非得当军医吗?樊盈苏忐忑着试探地问,我去了军队能不能做别的,我不想当医生。
  徐成璘注视着樊盈苏的双眼,沉声问:为什么不想当医生,你以前是学医的,医术是你在部队唯一能长久待下去的资本。
  我怕!樊盈苏脱口而出。
  在这瞬间,她忽然发现了某个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
  是啊,是因为害怕。
  我害怕樊盈苏看着徐成璘,眼神不躲不闪,我害怕,我要是以前没学医该有多好。
  这句话应该是原来的樊盈苏最想说的,她要是不学医,或许就不会被下放。
  徐成璘沉默着没说话。
  他其实非常理解樊盈苏的想法。
  樊家因为是中医世家,人人都会中医,这才导致全家都被下放。
  而其他的一些有中医传承的家庭,小一辈因为没天赋学不了中医,所以避免了被下放。
  樊盈苏要是不学医,她是有可能躲过被下放的命运的。
  你救了郑安定,他是保家卫国的军人,你救他,也就是救了那些送儿女上战场的穷苦人家,徐成璘低声说,军人为国家而战,你救军人等于你也在为国家分忧,虽然现在有曲折,但以后会好的。
  这人说话真的是一套一套的,差点就被他说服了。
  呵!樊盈苏扯起嘴角冷笑了一下,那我现在呢?我的家人呢?
  被下放的黑五类里有高级知识分子,当初那些人难道就没为这个社会做出贡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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