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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严明珠的手机响了几声,她低头看了看屏幕,对闻辙说:“差不多该出去了,先前说的那家建筑公司的人也到了,我叫人挑了几支好酒当伴手礼,你和我一起去送。”
  说罢,她自顾自地开始换鞋。今天的高跟鞋是造型设计师精心挑选过的,鞋面和鞋跟铺满冰白色微粒闪粉,在灯光的照耀下接近香槟金。鞋跟长十厘米,比她平时爱穿的低两厘米左右。很多人都会选这双鞋作为婚鞋。
  “走吧。”闻辙系好了领带,把早已电量耗尽的手机递给林源,和严明珠一起去外面接待来宾。
  医院抢救室所在楼层的人总是步履匆忙,姜云稚趴在回行栏杆上往下望,来来回回奔跑的人有很多,这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感到眩晕。
  周姨接到电话后,他们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此时已经过去了快两小时,姜果还没有出来。
  在他的周围还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等在另一间抢救室外,神色慌乱,衣冠不整,一个模样沧桑的中年女人靠在年轻子女怀里哭了又哭,不断哀嚎:
  “他才十八岁啊!”
  又过了一阵,那间抢救室的灯光熄灭,那群人猛地扑上前去,只见医生缓缓走出来,面色沉重地对他们鞠了一躬。
  为首的那个中年女人瞬间被抽了骨头般软了下来,瘫倒在地,其余的人也无法再抑制住哭声,小声呜咽逐渐变得凄厉。
  姜云稚的心被揪起来,更焦灼地看向姜果所在的那间抢救室的大门,全身像有蚂蚁爬过。
  隔壁因车祸重伤,抢救无效身亡的十八岁男孩被推了出来,身上盖着白布,周遭还有血迹。
  他的家属都围过去放声大哭,而那个中年女人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她就那样静静地、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推远了。
  姜云稚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扶起那个女人,他们一起坐到冰凉的不锈钢座椅上,他的手被紧紧握住,女人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直下落,却哭不出声。
  他突然感到巨大的恐慌,心悸到难以呼吸——死亡就在他的身边,他的手正被一位失去了孩子的母亲紧握,即使他们未曾相识,却承受着同一份悲恸。
  他快被撕裂了,怎么办,怎么办,他没有办法安慰这位母亲,他的心跳稳不下来,他的母亲也正在经历生与死的拉扯。
  做点什么,他得做点什么。姜云稚颤抖着拿起周姨的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最后他可悲地发现,他唯一能打电话的人,只有闻辙。
  嘟——嘟——
  他打给闻辙,回答他的始终只有机械的忙音,第一次、第二次,到最后姜云稚记不清楚那一天他到底打了多少通电话给闻辙。
  如果闻辙接通了,如果闻辙能和他说点什么,什么都好,或许他都会没那么害怕……他只是想要个人和他说说话。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我没有孩子了!他才十八岁!”
  旁边的中年女人突然开始尖叫。
  姜云稚察觉到自己也开始流泪了。他还拿着手机,一次次按下闻辙的电话,泪水模糊视线,紧接着所有感官都像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自始至终,没有人接通电话。
  充着电的手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震动了三四十分钟,最后一通电话挂断,屏幕亮起,显示未接来电的数量已经超过九十九个。
  正在一楼宴会厅搂着未婚妻与人碰杯的闻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在人们打趣他们闷声干大事的时候,恰到好处地与严明珠相视一笑。
  他们在这里聊商业,聊各自的家族,聊浮夸的资产与令人咋舌的富豪秘事,推杯换盏间流动着数亿的货币。
  天色暗下来,海浪拍打岸边的礁石,厚重的云层艰难地透出一点月光。
  有人点起雪茄,并好心地问闻辙要不要来一支,闻辙神色如常地告诉他们:“我不抽烟。”
  没有人看见桌下,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他的手异常地抖动,连着手指也不自然地抽搐。
  而闻辙同样不知道,在遥远隔海的深市,姜果的主治医师从抢救室中出来,通知姜云稚准备见姜果最后一面。
  姜果已经做不出任何大动作了,她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躺在病床上是那样薄薄的一片。
  姜云稚一步一步走过去,看着她瘦到凹陷的双颊,像漏了气的气球,皮囊之下只有坚硬的骨骼。
  姜果的手指动了动,是那种很轻很轻地点,姜云稚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任由她在手心像羽毛挠痒痒般留下一点点感觉。
  感觉,现在妈妈能给他的,只有感觉而已。
  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姜云稚把自己的脸凑过去,让她短短的指甲划过自己的皮肤,给他轻轻的痒,和莫大的痛。
  “妈妈。”
  姜云稚的眼泪全部落到姜果白到能看清一根根青色血管的手腕上,蜿蜒成一条生命的脉络,最终在小臂滑落。
  于是床单上一颗颗深色的水渍变成她曾经活过的证明。
  生命的脉络终是断了。
  “妈妈、妈妈……妈妈……”
  姜云稚再也忍不住,伏在姜果的臂弯里崩溃大哭。他想握紧姜果的手却又不敢,她太瘦了,稍一用力就会受伤,他害怕再给她带去任何疼痛。他只能用自己的脸贴紧她的手,再到胸膛,企图听到蓬勃的心跳,哪怕一点点,可那声音怎么就那么微弱呢。
  她的一生怎么就那么痛呢。
  姜果虚睁着眼,眼神涣散,所有目光都变成淅沥沥的小雨淋在姜云稚的身上。
  爱是枷锁,死亡是解脱,你咬着牙忍下病痛折磨后的沉默是利剑,刺入我身体。
  于是我和你一起陷入走马灯里,我想起亲手掰开你的嘴巴那刻,你的牙齿在我的皮肤上留下痕迹;我想起我拉着你枯枝败叶般的双手之时,你的眼眸是平静的深潭把我淹没。
  你看看我,再多看我一眼,看见我的悲伤与爱,还有我的小时候。你的手指轻轻晃一晃,曾经我们拉勾承诺过的誓言终于兑现——你说你会永远爱我。
  你的永远就要到来。
  “三!”
  滴滴滴、
  “二!”
  滴滴、
  “一!”
  滴——
  “订婚快乐!”
  绚烂的烟花在浓墨夜色中张扬地炸开,焰火照亮整座岛屿,月亮羞涩不现身也罢,接连绽放的烟花足以代替那点朦胧光芒。
  口哨声、欢呼声此起彼伏,两名主角像待宰的羔羊被众人的起哄推到一起,闻辙和严明珠在极近的距离里对视一眼,双双皱眉扭过头,以含蓄为遮羞布逃过一个心惊胆战的亲吻。
  与此同时,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疯狂作响,屏幕上最后一点微弱的波动也彻底消失。
  一条绿色的直线贯穿姜果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就是真的破镜啦,接下来要开始追妻了!
  本章建议搭配yoshiki《amethyst》vocal by daughter食用。
  第37章 大火熊熊燃烧
  一轮敬酒结束后,闻辙独自走到庭院角落,背靠一根罗马柱,仰头看向天空,夜色似乎更浓了,有细微的雨丝落下来,像羽毛。
  他下意识想拿手机看船只情况和天气预报,才想起手机没带在身上,便趁人们各自交际的空档上了楼。
  酒店的装潢一定程度上参考了欧式宫廷,暗红色的地毯与墙壁上都有浮夸华丽的暗纹,让人产生陷入幻境的错觉。
  闻辙回到套房,在自己的房间里找到了充满电的手机。
  他一边解手表,一边用指关节碰了碰屏幕,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刚好把表带解开,表盘上白花花地映出手机显示的内容。
  他的心跳错了一拍。
  周姨和医院的号码交错着挤在小小的四方屏幕上,看上去像一张致密的网,铺天盖地地朝闻辙袭来。
  最后,周姨给他留了一条信息,看到聊天框外的预览时,他瞳孔猛缩,心脏剧烈跳动以至于胸腔都生生地疼。他伸出手指点了几次,因为手抖,都没能顺利打开。
  终于,这条消息的全貌暴露在闻辙的视线中。
  【他用我手机给你打了很多电话。】
  【他妈妈去世了。】
  只有这样两条而已。
  闻辙的呼吸节奏彻底混乱,他试图将眼神聚焦在某一个字上,哪一个都好,可这短短两句话像两根尖刺一样扎疼他。
  他反复深呼吸,抬头看向房间的各个角落,在他的目光中,头顶的石膏线扭曲地游动起来,那些平稳的、花枝招展的、没有生命的东西都开始猖狂地晃动,朝他排山倒海地压下来。
  闻辙狠狠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拉扯着迫使自己保持清醒。这还不够,他开始扇自己巴掌,手心与脸颊撞出清脆响亮的声音,疼痛感从脸颊一路升上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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