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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一切都是徒劳。他从未如此无措过,想到楼下宴会厅的欢声笑语、酒精与香烟混合的气味和严明珠的高跟鞋一步一响,他都难以呼吸。他做的所有事真的会有结果吗?华闻置地马上就要得救了,接下来一切都会掌握在他的手中,就算是闻霄延也再也不能控制他、虐待他,可是,一切都是徒劳。
  姜果还是死了。
  第一道闪电气势汹汹地劈下来,比刚才的烟花更亮更锋利,在漆黑的屋子里闪起一瞬间寒光。
  紧接着,天空嘶吼出震耳欲聋的雷声。
  暴雨开始了。
  闻辙痛苦地捂住心口,拼尽浑身力气与所有勇气,仅仅只做了拨打电话这一个动作而已。他打给姜云稚,听到机械人声说“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才反应过来,他怎么可能打得通。
  他慌张地重新打给周姨,电话“嘟嘟”响了几声后终于被接通,他却觉得已经相隔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他的心脏就快停跳了。
  周姨厚重而沙哑的声音迟疑几秒后才从听筒中传来:“闻先生。”
  “……他呢?他怎么样?姜云稚怎么样?”
  “闻先生,小姜很痛心,这些日子我会照顾好他的。另外……我打算辞职了,闻先生。”
  “什、什么?”闻辙的声音变大,疑惑中掺杂惊慌。
  周姨不疾不徐地说:“对不起……希望您能理解我,也理解小姜先生。我无法继续胜任这份工作了。”
  姜果是个怎样的女人,周慧娟自始至终都不清楚。
  但她晓得,这个年纪轻轻就重病卧床的女人有一个懂事的儿子。
  她工作于一家非同寻常的家政公司,不是第一次服侍有钱有势的人家,知道有些人总有些见不得人的习惯,所以最初闻辙和她交代要怎样看住姜云稚的时候,她也并不奇怪,甚至一度认为姜云稚也是那种终日无所事事的公子哥。
  可当她真的走近这个孩子的时候,却又于心不忍了。他比她的孩子年纪还小,平凡却单薄,少了些单纯,眉眼间久久凝聚着愁绪。她听闻他前几年一个人拉扯着病入膏肓的母亲,既惊讶又心疼,不自觉地对他产生了些怜爱。
  在这个行业能轻易地捕捉各路风言风语,很快她又知道,自己的雇主闻辙也有坎坷多舛的人生经历。她对这两个人之间近乎病态的纠缠有些不解又有些同情,直到现在,她暗中揣测,或许他们之间已不再是单纯的兄弟之爱。
  不重要了,周慧娟想,很快这些都将与她再无关系。
  那天她眼睁睁看着姜云稚在姜果的身边哭得撕心裂肺,那么多年了,她很久没看见过这般年龄的男孩儿哭成那副模样了,他的泪里都有些什么,她不能尽数说出。
  也就是那一天,她还无意间刷到了一位千金大小姐的订婚宴直播,那么多的烟花同时在天上炸开,分不清白天黑夜,多么壮观。
  下一秒她震惊地看见,站在那大小姐身边的男人,竟然是闻辙。
  姜云稚同样也一定看见了。
  陪姜云稚办完死亡证明后,周慧娟心里七上八下,最后还是问出了口:“小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一直都忍着感伤的她在听到这句话后突然湿了眼眶。
  姜云稚也不过才二十一岁而已。他甚至有可能不懂得处理接下来的各种手续,不会举办一场像模像样的葬礼,不知道该怎么送自己的妈妈上路。
  发生这种事,他心里或许都还在问,“怎么办啊,妈。”
  “你要走吧?”周慧娟突然抓住姜云稚的手臂,眼中有泪却神情坚定。
  姜云稚愣了一瞬,随即缓缓地点头。光点头不够,他也开口用哭哑了的嗓子说:“我要走……”
  “我帮你,接下来要先准备遗体火化,等这些事情都处理完以后,你就快点走,走远点,不要回来了。”
  “我怕来不及……”
  “没事,我帮你,我有亲戚在殡仪馆上班,我帮你想办法。”
  姜云稚垂眸看向地面,看见她穿旧了的布鞋。那双布鞋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完完全全转向他,与他面对面。
  周慧娟扶住他的双肩,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说:
  “坚强点,妈妈想你坚强点。”
  后来,周慧娟在离职前填写述职报告时,用尽毕生所学在最后写出这样一段话:
  “我没办法参与太多别人的人生,这令我感到恼火。这世上人太多了,有雇主要我帮他们把每一块瓷砖都擦得亮到能反光,也有人天天只要做一顿饭,陪着说几句话而已。这一回我做到最后总觉得,这是真的最后了,我甚至看了一次别人这一辈子的最后。明明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可我好心痛她(这句被划掉),可我就是放不下。我想去做点有意义的事了,对我们这些中老年人有意义,对年轻人也要有意义。”
  姜果的遗物不多,基本都在以前的病房里。姜云稚回去慢慢收拾,却悲痛地发现他其实根本收不出太多值得一同火化的东西来。
  吃不完的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没用完的安素和还绑在栏杆上的束缚手套……姜果的下半生就被这些物件填满了。
  姜云稚突然看见还绑在床头的红绳。
  位置比之前他绑的左移了一点点,系结的手法也变了,除此之外,那根红绳上还穿着一枚闪闪发光的蓝宝石戒指。
  他难以置信地走上前去将其摘下,努力在脑海中搜寻有关这枚戒指的痕迹,但最终没有结果。
  戒圈的大小并不适合姜果,姜云稚迟疑几秒,试探着将戒指戴在了自己的中指上。
  刚刚好,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他的瞳孔微颤,眼中的光点随着蓝宝石的切面不断波动,像一阵由远及近缓缓而来的浪。
  姜云稚知道,这只能是闻辙留在这里的。这是他们最后一点可悲的心有灵犀。
  他深吸一口气,漠然摘下戒指,随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再把红绳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等在门口的周慧娟见他站在原地不动,关切地问:“怎么了?小姜?”
  “没事。”姜云稚转身对她摇了摇头,“都差不多了。”
  这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他默默在心里想着,也许几个月前在他带着姜果离开天上云咖啡馆的时候,就已经收拾过一次遗物。
  全部手续办下来后,周慧娟帮着预约了火化程序,因为在深市没有亲朋好友,接下来的流程都变得简单,姜云稚决定尽快完成所有仪式。
  他迟迟没有选下骨灰盒,连墓地也没有看,周慧娟以为他是悲伤过度,一时捡不起细节,试探着提醒:
  “小姜,我们还要尽快给你妈妈选一个好地方。”
  姜云稚却看向远处,清白的月光在浓黑的夜色里像一层吹弹可破的薄纱,在那层纱之下是流动的情绪,运送他去往一段尘封的记忆。
  他又想起外婆、那个噩梦和流着泪的日日夜夜。
  外婆的葬礼上,姜果跪在蒲团上,嘴唇因长时间未进一滴水而干裂,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姜云稚看到十几岁的自己守在旁边,妈妈转向他,轻飘飘地对他说:
  “我们以后都不要被关在这里。”
  直到今天他才的明白这句话。
  骨灰盒和棺材,对于陷于天上云咖啡馆的妈妈来说,都像鱼缸。
  周慧娟还担忧地看着他,姜果的遗体已经送入火化炉,不久之后就要变成一摊碎骨和灰屑。
  姜云稚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他突然隔着遥远的数年在外婆的棺材前与自己的母亲感同身受——风光大葬也是爱,但她要永恒的自由。
  一同被火化的还有他的过去,时不我待,他也要再次启程了。
  大火熊熊燃烧。
  严明珠朝壁炉里又丢了一小节木头,火焰晃动,橙红色颜色愈发鲜亮。
  城市里高层楼房基本都装不了真火壁炉,自家别墅里的又常年闲置,没想到来了岛上,还能亲自添添柴。
  她又瞟了眼倒在沙发里的闻辙,全身是水,像是穿着衣服淋过浴,闭着眼不知是睡是醒。
  窗外雨还在下,海浪一个接一个涌向岸边。更远的地方,黑色的海水变成远古巨怪模样,凶威滔天地吞噬天与地的交界,只剩下世界末日般的苍凉惊怖。
  雷鸣不断,严明珠果断拉上落地窗的窗帘,即使这样还是挡不住闪电的光亮。
  “喂,你到底怎么回事?”
  她走到沙发的一端,虚靠在扶手上,看着要死不活的闻辙。
  他前半夜突然离席就已经让许多人议论纷纷,严明珠顶着压力应付过来,宴会结束后正要来兴师问罪,没想到看到的是闻辙这副颓败模样。
  闻辙什么也不说,全身上下都滴着水,像一颗刚从海里捞起来的水藻。严明珠嫌恶地凑近了些,却在距离他一两步远的地方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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