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姜云稚和天上云咖啡馆是他暂时拥有过的快乐,在这十年的痛苦间早已被消磨殆尽。他冒着被闻霄延惩罚的风险藏着姜云稚的一张照片,留在他心里的只有“曾经拥有”的感觉。
  所以当他第一次脱离掌控时,他要做的是“重新拥有”姜云稚。
  姜云稚听到他的回答后,先是腰背紧绷,仿佛从上到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然后有什么巨大的声响在他的身体里炸开了——他像一块倒塌的城墙,曾经的坚守被闻辙的一句话毁于一旦。
  外婆死了,闻辙说他当时不知道。
  姜云稚不好奇闻辙有什么苦衷,因为花姨的生命同样被苦衷填满了,而闻辙全然不知。
  “外婆是自杀的。”
  姜云稚死死捏着手里的笔,用力到骨节泛白,他不顾闻辙的反应,又说了一遍:“外婆是自杀的……”
  明明都双腿溃烂,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一个翻身都要哀嚎不止了,姜云稚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下了床,去找药。
  因为太过虚弱,她根本站不稳,只能靠双手撑着上身,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溃烂的褥疮与地面摩擦,腐肉和脓血留下带有病臭味的拖痕。
  她在凌晨时分吞下两瓶硝苯地平,此时一楼的音乐震天响,被困在鱼缸里的舞女们搔首弄姿地互相挤压着去衔无滋无味的,名为“钱”的饵。
  狂欢接近尾声,姜果盯着时间上来给她换尿布时,只看见她的口鼻尽是白沫,凌乱的发丝湿漉漉地缠在脸上。她的呕吐物里掺着药片,有些是吐出来的,有些是还没吞下去的。
  血迹在房间的地板上呈现圆圈形状,还有完整的血手印。第二天姜云稚跪着用抹布擦洗时,脑海里总是浮现花姨拖着一双站不起来的腿在原地打转的样子,是因为着急找不到药,还是吞完药后太过痛苦了呢?
  不重要了。氧化过的血迹随着肥皂水的流动慢慢淡去,他想起凌晨时的妈妈和黛钰,还有她们身后那群总在为别人的苦难而流泪的女人。
  这次她们却没哭。他和她们知道,花姨成为了第一个砸缸的人。
  当时未能流的泪,到现在才有了出口。
  姜云稚红着眼看闻辙,看见闻辙颤动的咬肌,和几次欲动却未能发声的喉结。他知道闻辙是有感情的,却又极力抑制着感情的滋生蔓延。
  他终于将手中的笔落到了纸上,笔尖快速滑动几下,自己的名字便轻描淡写地签好了。
  比想象中轻易,因为他是留在破洞的玻璃缸中的最后一条鱼。他该游走了,游向另一个更为深不可测的缸。
  姜云稚一边反复深呼吸一边从兜里掏出来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他不太熟练地抖出一根,含在嘴里,又拿着打火机凑近。
  咔哒。
  是闻辙放在桌下的左手又把手表摘下了,指尖全是和金属表带卡扣作斗争留下的痕迹。
  那只手一直抖、一直抖,手背青筋绷起,闻辙想用右手按住,却又无法抗拒地屈指去挠左手手腕上的那条疤。
  痒,又痛又痒。
  姜云稚终于点燃了烟。他艰难地把尼古丁吸入肺中,灼烫的烟雾要钻进他湿冷的肺叶,烘干他的胸膛。
  他生疏地把烟呼出来,烟雾消散之际,有一秒他窥见了闻辙的痛苦。
  “以后不要再抽烟。”
  闻辙下着命令,声音却像破洞里穿出虚冷的风。
  作者有话说:
  老婆们好呀,期末累鼠(哭)
  在这里小姜还没有和闻辙讲关于外婆去世的具体情景哦,那段描写是写给大家看的,闻辙是之后才知道详细情况的。
  小姜说到这里也对闻辙有点不信任吧,两个人要走的路还长。
  贴贴~今日加更,明天继续更新
  第6章 时差崩裂
  闻辙给了姜云稚一天时间整理行李和房产相关的手续,他已经让林助订好了一天后回深市的机票,又花了些功夫安排医护人员准备姜果的转移。
  真正要彻底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该带些什么了。姜云稚在二楼的各个房间里徘徊许久,最终回到有紫色灯光的那间。
  换紫灯是因为光线颜色昏暗,又带点暧昧。他和别人打视频的时候,紫色的光落在他的发梢,在猎食他姣好身姿的人眼里是蛊惑的头纱,在他自己看来,只是最后的遮羞布。
  姜云稚拉开衣柜,左右两端的衣服风格迥异,泾渭分明。一边是普通的常服,洗到发白的体恤衫和长裤;一边是布料短少的修身女装和热裤短裙,旁边还塞了几顶乱糟糟的假发。
  白天,因为不能离开姜果,他大多时候在咖啡馆做英语翻译,私活居多,没有太大的成果,收入甚微;晚上,他要换上那些暴露的衣服对着手机做出挑逗的姿势,用光洁的皮肤去诱惑另一端不知长相、年龄的陌生人。
  这个房间里没有镜子,因为他不敢面对那样的自己。
  第二天,闻辙出现的时候,姜云稚已经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
  在断舍离方面他似乎一直做得很好,即使在这里生活了数十年,他要带走的东西却只堪堪装得满两个箱子。
  闻辙先让医护人员去接姜果,姜云稚看着他们上楼,把姜果抬上担架,没了被子的掩盖,姜果骨瘦如柴的身躯直直扎进他的眼中。
  闻辙伸手转过了他的脸,平静地说:“已经安排好深市的医院了,落地就能入住,单人病房,还有经验最丰富的专家。”
  姜云稚慢慢地点了点头。
  初到深市,闻辙为姜云稚安排的住处是郊外新区的高楼里的大平层。因为地带偏僻,又是新小区,入住率低,一到晚上就荒无人烟,静得出奇。
  房屋面积很大,只是几乎每个房间看上去都没有使用痕迹,连扫地机器人的包装都还没拆。
  闻辙安排了一位姓周的阿姨,负责日常打理做饭,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姜云稚和周姨两人,在这偏远的郊外,恍若与世隔绝。
  他想出去走走,周姨却执意要随行,且只让他在小区里活动。
  他问过周姨原因,周姨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心虚地告诉他:“这是闻先生的意思。”
  姜云稚意识到,闻辙是在限制他的自由。
  闻辙不会常来,偶尔会和姜云稚一起吃顿饭,给他看看姜果的照片。两人话不多,在姜云稚住进这里的第七天,他开始试探闻辙:
  “我想出去转转。”
  显然闻辙还没做好养宠物的准备,他并不了解,再听话的狗也会因为无法出门散步而抓狂。他把姜云稚带来这里,仿佛就能独裁姜云稚的生活。
  “我说过,你应该服从我的一切安排吧?”
  姜云稚便不再提了。
  闻辙问他最近在做什么,他都如实汇报,像一个兢兢业业的员工面对挑剔的上司。闻辙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夹起菜。
  第二天,林助送来一台新的电脑,并告诉姜云稚:“闻总这段时间太忙了,可能不能经常过来。他说您做翻译工作要用电脑,让我给您送一台笔记本过来。”
  姜云稚意外地看着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回想起在咖啡厅那天,自己的电脑也被砖头砸烂了。
  他给林助倒了杯水,林助礼貌性地坐了几分钟。周姨又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两人对视一眼,在林助准备离开时,周姨跟了上去,只和姜云稚说她去送客。
  姜云稚拿起林助刚喝过的水杯,在开放式的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玄关处的两人说话的声音,依稀能听见周姨说: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一定好好看着”。
  他慢慢地拿着洗碗巾把杯口转着圈擦洗,算着时间关了水,最后听见林助说“麻烦你了”。
  他们都是闻辙的人。对于姜云稚来说,这像囚笼的看守,因为笼子太过精美,所以他们都显得和蔼可亲。
  姜云稚这段时间做的工作是一本诗集的翻译,因为题材小众散乱,又是作者自费出版,没有任何含金量,所以才会轮到他手上,甚至他还能和作者直接沟通。
  作者是位名叫eric的英国富二代,比姜云稚小两岁,年纪轻轻便组了支乐队,诗是他平时写词的时候写着玩的,自我感觉相当良好,就让家里出钱给他出版发售。
  姜云稚偶尔会和他聊几句,主要是问作品相关的,但eric总有说不完的话,即使是隔着好几小时的时差,他都要顶着黑眼圈在凌晨和姜云稚发消息。
  当他得知姜云稚现在在深市时,直接激动得打了个视频过来,姜云稚猝不及防地按到了接通键,一抹红色突然出现在屏幕的角落,姜云稚看清那是一缕红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在抓弄着。
  下一秒,红发像火焰燃烧一般冲进整个屏幕,一张极具冲击感的脸庞出现了,姜云稚先注意到的是那双蓝色玻璃珠般的眼眸。
  eric冲他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微笑,两颗虎牙明晃晃地露出来,除了欧美人五官立体深邃的特点,eric的长相还带有一种古典美,让人看一眼便深深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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