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主任也跟着闻辙他们来了,一见这兵戎相见,要砍要杀的场景,一下子慌了神,生怕闻辙真的动了气,要做出什么事来。
  “我可以帮你。”
  他终于听见闻辙的声音了。
  作者有话说:
  闻辙惊天一脚,气势很足哦。
  闻辙:我可以帮你。
  小姜:门会不会坏…
  老婆们和我互动呀~贴贴:)
  第5章 砸缸
  闻辙突然拉住姜云稚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他走到被压制的那两人面前。主任见状立马劝说:
  “大家都心平气和地谈啊!房子的事情,咱们要慢慢把产权问题理清楚了,小姜呢,也把字给签了,大家都和和气气地把事情给解决了,这不就好了嘛!”
  净地交付截止日期马上就要到了,主任看似还在劝和,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慌。如果因为超时违约,这项目流产,他们谁都负不起责,也赔不起华闻置地。
  闻辙让姜云稚站在自己身边,掌心还用力抓着他的手腕,力度很大,姜云稚感觉到痛。
  “先道歉。”
  闻辙冰冷的声音让在场的人都不敢吭声,饶是那一胖一瘦两个恶煞,也不至于看不出闻辙身份的特殊。他们被保镖钳住脖颈,被迫抬头,看着被闻辙护在身旁的姜云稚,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对不起”。
  姜云稚没有认真听。不断浮现的是闻辙道貌岸然的模样,他低头看着两只交缠的手,实际上是一方控制着另一方,无法挣脱。
  闻辙为他要来了道歉,而他要为闻辙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
  “这幢房屋的产权人不是姜云稚先生,而是已经失去民事行为能力的姜果女士。根据相关法律,你们进行的房屋抵押是不成立的。”
  闻辙带来的律师手里拿着他们的合同,神情肃然地说道。
  “那他妈是我们的合同!关你屁事!”
  胖子还想反抗,却被闻辙猛地一巴掌扇在脸上,肥腻的脸颊上顿时出现一个边缘清晰的掌印,火辣辣地疼。
  胖子被扇懵了,想捂住脸又被压着手,只能毫无尊严地让所有人看见他的糗样。
  闻辙嫌恶地擦手,语气不带任何温度:
  “刚刚的道歉没有诚意。”
  姜云稚错愕地看着他,又感受到胖子怨毒的视线,似乎要将自己千刀万剐。保镖又把他的头按在桌上,让他再无机会乱看。
  “我可以在合法范围按照本金加利息给你们七十万现金,最好别再得寸进尺。”
  闻辙的话像细密的针扎进姜云稚的耳朵,他怔愣一瞬,立刻震惊地拉住闻辙的衣角,问他是什么意思。闻辙没有理会,只让人提来一个20寸左右的手提箱,现场打开,里面竟全是纸币。
  那么多的钱,姜云稚感到眩晕。就是那么多钱困住了他,像千斤重的巨石每一天都压在他的身上,不容他喘息。原来那么多钱也只装得下一个箱子,他的一条命放进去也绰绰有余。
  “可以马上验。”闻辙淡定开口,“如果你们依旧要坚持那套无效合同,我不介意在法庭上碰面,不过不是为那几个钱,而是为了你们暴力催债和寻衅滋事,扰乱治安的刑期。”
  这番话显然唬住了两人,又或许是眼前的钱太有吸引力,他们很轻易地放弃了姜云稚。
  而姜云稚并没有感到一切尘埃落定后的轻松,闻辙依然紧抓着他的手腕,疼痛像是在提醒他的处境。
  他只是换了个债主。
  闻辙带来的人把两个高利贷分子架走了,善于审时度势的主任把房屋搬迁补偿协议塞给闻辙,自己则退到屋外,说是先抽根烟。
  姜云稚坐在没有破裂的玻璃窗边,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可是碎掉的玻璃渣在他的身后散落一地,红色的晶体像野兽厮杀后留下的血迹和骨茬,散发出腥甜的气息。他突然开始痛,一周前缝合的伤口在痛,被闻辙拉过的手腕在痛。
  一切都发生了,只有他的意识如水潮起潮落,构造出以分秒为计的虚幻。
  直到闻辙坐到他的对面。
  他们和十年前一样靠窗相对而坐,窗户还是别具一格的红色,阳光不能完全透进来,洒在桌上的是红色的光斑。
  姜云稚不知道自己是11岁还是21岁,也不知道面前的闻辙和心中的闻辙是不是同一个人。
  十年,这里却没有任何变化。在这里,时间是停滞的,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都可以,物是物,人是人。
  “我欠了你七十万。”
  姜云稚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咖啡馆显得如此苍白。他不再敢看闻辙的眼睛,像两只手承受不住七十万现金的重量那样承受不住闻辙的视线。
  “我不需要你还钱。”闻辙淡淡地说。
  空气里弥漫着受潮了的咖啡豆的味道,不算惬适恬静,反而有一种蒙了灰的陈旧味道。
  姜云稚的手反复捏紧又松开,他的胸口随着深呼吸而不平稳地起伏,视野中,闻辙的后方是一块小小的平台,曾经黛钰就站在那上面唱歌,如今麦架已经拆掉了,只剩光秃秃一片;舞池正上方那颗在童年记忆中异常巨大的灯球原来也就那么普通,像初中初学地理时班上同学带来的备受瞩目的大号地球仪;吧台后的台架上摆满了瓶身满是英文的洋酒,曾经是他贴上一张张标签为妈妈和花姨翻译,威士忌、伏特加、白朗姆、金酒和龙舌兰……他最喜欢白朗姆的味道,比酒精辛辣先到来的是奇异的甘甜,像硬质化的现实到来前先撞上一场淋漓的转捩,一种轻飘飘的自我安慰。
  他的目光像蜗牛缓慢爬行,在天上云咖啡馆的每根横梁、每扇窗户甚至每块木质地板上的小小坑洼上留下滑腻的粘液。他想看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把这里每一颗灰尘的浮动都记在心里。
  闻辙耐心地等着他完成这个苍凉的默默的告别仪式。
  姜云稚的眼眶湿润,他强忍哽咽,看着一切都在一颗饱满的泪水中扭曲,像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年轻而迷茫的人们在这里舞得天昏地暗。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跟我走。”
  闻辙的话像沉重的秤砣,坠着他的眼泪珠链似的往下掉。他不知道原来自己也这么爱哭。
  “跟我回到深市,我可以给你母亲最好的治疗,你也不用再靠和陌生男人打视频赚钱。唯一的条件是,你要服从我安排的一切。”
  闻辙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下巴略微扬起,以一种绝对身居上位的姿态看着姜云稚,悠闲地摆弄着腕间的表。
  多么诱人的买卖。姜云稚的身体里有一半是咸味的液体,似泪似海,从他的眼睛往外涌。
  “如果我拿到补偿款以后……还给你呢……”他还在尝试寻求退路。
  闻辙轻晃脑袋,优雅地摇头拒绝了。
  他已经为姜云稚编好了温暖的巢穴,就等这只无法展翅的鸟落于袖中与他一同归去。
  这是闻辙第一次要完全拥有一样东西。
  他的手指又碰到表带,没有人发现他的手表又指着错误的时间。
  姜云稚不敢细想闻辙把包养说得冠冕堂皇,好像他坐在那个位置,撒出来的钱就不是钱,说出口的话也不算话,而皆是善良的布施。
  他像一只小动物一样被有领养意向的闻辙物色中了,可他要在摇尾认主之前先刻意忘记,使他流浪的人也是闻辙。
  姜云稚的睫毛被眼泪沾湿,鸦羽般覆在薄薄的眼皮下,眼尾鼻尖透红,模样惹人怜。他垂眸盯着那份补偿协议,黑色签字笔和红色印泥就在手边。
  缄默中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闻辙弹弄手表金属扣的声音。
  他颤抖着手靠近那只笔,尝试着拿起来,却像有千斤重般握不住。此时他像刚到学龄的孩童初学写字一般,僵硬地调整食指、中指和拇指的位置,将那只黑笔固定在手中。
  天上云咖啡馆的一切都会在他的一笔一划中沦为灰烬,某种意义上真的会变成天上的一朵白云,却在姜云稚的身体里常年积雨,偶尔下起来,潮湿他的骨头,让他由内而外地感受到疼。
  姜云稚问闻辙:
  “为什么外婆走的时候你都没来?”
  他的声音含混着未能积聚成泪的悲郁,不知在揭谁经久未愈的疤。
  闻辙难得地没有立刻回答。在他沉默的时间里,或许是在为自己寻得一个漂亮的、顾全大义的借口,让他看起来多几分人情。
  可他偏偏要说最难听的真话:
  “……我那时不知道。”
  闻辙真的不知道。2011年他被花姨亲手送进那辆进口车后,就被闻霄延,他所谓的亲生父亲斩断了与这里的一切联系。他的父亲像痛恨一条会咬人的狗一样痛恨他身上流着的,属于花姨和花姨女儿的,贱俗的不值钱的血。
  他的母亲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要悄悄地生下他,又弃养他。他被辗转相送的两个年龄节点都太残忍,一次是八岁,他的小手松开母亲的掌心时一同失去了纯真童年;一次是十六岁,他被父亲强行带回时,车轮碾压卷过的尸体是他提前结束的青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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