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灵堂内瞬间鸦雀无声,连抽泣声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从大开的厅门灌了进来,吹得满堂的白幡猎猎作响,烛火疯狂摇曳,明明灭灭,将人们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张牙舞爪。
  “起风了……”有人颤声低语。
  宿云汀正欲起身活动一下发麻的腿脚,一股强烈的晕眩感却猛然袭来,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扭曲,耳畔嘈杂的人声迅速褪去,化作模糊的嗡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剥离、拖拽的失重感。
  这感觉……宿云汀心里咯噔一下。他记得很清楚,上一次有这种感觉,就是他们从废城祠堂被卷入这个林府幻境的时候。
  秘境的规则,又发动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住身边的谢止蘅,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虚空。
  “谢止蘅!”他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谢止蘅猛地睁开眼,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浮现了清晰可见的惊愕与急切。
  然后,黑暗便吞噬了一切。
  ……
  谢止蘅是在那股诡异的空间波动爆发的瞬间,察觉到异常的。
  那力量来得太快,太蛮横,毫无预兆,甚至绕过了他布下的所有警戒灵识。当他反手扣去时,指尖触到的,只有宿云汀衣袖带起的一缕微风。
  方才还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人,就这么在他身侧,凭空消失了。
  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灵堂中央那具沉重的楠木棺椁。
  前一刻还摆放着棺木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几张散落的纸钱。
  灵堂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短暂的停滞。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块空地,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要精彩。
  “棺……棺材呢?”
  “老爷的灵柩……不见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比山崩海啸更甚的恐慌。人群像是沸水倾入蚁巢,尖叫着,哭喊着,争先恐后地朝门外涌去。似乎有人在混乱中撞翻了烛台,火星溅落在干燥的白幡之上,火舌“轰”地一下窜起,瞬间点燃了堆积如山的纸钱和祭品。
  火光映照着人们惊恐万状的脸,整个灵堂顷刻间化作一片炼狱。
  唯有谢止蘅,静静地立在原地,于这片人仰马翻的火海之前,宛如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一股冰冷的、暴戾的情绪,从他心底深处不可抑制地翻涌上来。
  与此同时。
  宿云汀在一片极致的黑暗和死寂中,悠悠转醒。
  他感觉自己像是睡了很久,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他动了动手指,手心传来粗糙冰冷的触感。
  是地面。
  他撑着地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沉。他晃了晃头,试图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他被传送到别的地方了。
  宿云汀迅速冷静下来。他环顾四周,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的味道,呛得他想咳嗽。
  这是何处?
  他从地上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手碰到了冰冷的墙壁。他顺着墙壁摸索,很快就摸清了自己所处的空间。
  这是一个很小的地方,四四方方,像个石室,或者说,像个地牢。
  没有门,没有窗,完全封闭。
  宿云汀心里一沉,他被关起来了。
  他尝试着调动灵力,却发现体内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运转得极为晦涩,只能勉强在指尖聚起一小簇微弱的火苗。
  火光亮起的瞬间,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以及……躺在不远处角落里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而是一堆被啃噬得七零八落、已然发黑的枯骨!森白的骨殖上,还挂着几缕早已腐烂的布条,依稀能辨认出,那是柜子里周引修的衣袍。
  而在那堆白骨旁边,散落着几件东西。
  一个被摔碎的酒壶,几块啃了一半的干粮,还有一个……被打开的、空空如也的木匣子。
  宿云汀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个木匣子,他认得。
  正是他和谢止蘅在暗格里发现的,那个装着婚书和林府地图的盒子!
  所以,这里是……
  宿云汀猛地抬头,看向石室的上方。他明白了。
  难不成这里是当年真正的周引修,被囚禁的地方!
  他图谋林家财产的计划败露,被林家人发现后,关进了这条暗道尽头的密室里,活活饿死,最后……尸骨被鼠蚁啃食得一干二净?
  宿云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所以,秘境把他传送到这里,是想让他也体验一把周引修当年的下场?
  就在这时,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烟味。
  紧接着,石室的温度,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急剧升高!
  烟味越来越浓,几乎是眨眼之间,就从一丝一缕变成了滚滚浓烟,疯狂地从石壁的缝隙里倒灌进来。
  宿云汀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咳咳……这是要熏死我吗?”
  他立刻用袖子捂住口鼻,指尖那簇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火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冲得几近熄灭。
  石室内的温度快速攀升,滚烫的热浪炙烤着他的皮肤,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火炉。
  着火了!
  宿云汀心里一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顾不上再去研究地上那堆白骨,转身冲到自己摸索到的那面唯一的、看似是入口的石壁前,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去撞。
  石壁纹丝不动,像是一整块山岩。
  他凝聚起体内那点微弱的灵力,汇于拳上,狠狠一拳砸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石壁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掉下来,反倒是他的拳头,被震得一阵发麻。
  没用。这石壁有古怪,恐怕也加持了某种禁制。
  浓烟已经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疼痛。再这么下去,就算不被烧死,也得先被这浓烟活活呛死。
  冷静,必须冷静下来。
  宿云汀强迫自己靠着冰冷的墙壁,放缓呼吸。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试图冲破那层压制着他灵力的无形枷锁。
  可那枷锁坚韧无比,任凭他如何冲击,都撼动不了分毫。
  该死!这秘境的法则之力单靠他目前的情况来看,压根无法抵抗。
  就在他准备使出最后的手段时,突然听到“咔哒”一声轻响,似乎是从头顶上传来的。
  紧接着,一道光,从上方投射下来。
  宿云汀猛地睁开眼,抬头望去。
  只见石室的顶上,不知何时,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正在缓缓扩大,变成一个方形的洞口。
  他想也不想,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上窜起,双手牢牢扒住了洞口的边缘。
  一探出头,更加灼热的浪潮便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的眉发点燃。
  外面,已是一片火海!
  雕梁画栋的林府,此刻正在熊熊烈火中,哀嚎着,燃烧着,走向覆灭。
  冲天的火光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滚滚的黑烟遮天蔽日。木质的梁柱在烈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然后轰然倒塌。
  宿云汀从地道里爬出来,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陌生的、同样燃着大火的房间里。看陈设,像是一间下人的柴房。
  房门早已被烧毁,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头冲进了那片烈焰与混乱之中。
  “咳咳……谢止蘅!”
  他一边躲避着头顶掉落的燃烧的横梁,一边大声呼喊着谢止蘅的名字。
  整个林府都乱了套。下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想去救火,却被更加凶猛的火势逼退;有的想往外跑,却发现府邸的大门不知被什么力量封死了,怎么也打不开。
  斧头砍在门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个巨大的、燃烧的牢笼里。
  宿云汀心里焦急万分。
  他不知道谢止蘅现在在哪里,有没有事。虽然他知道以谢止蘅的本事,区区凡火伤不了他,可这里是秘境,谁知道这火里有没有掺杂什么别的鬼东西。
  他逆着奔逃的人流,朝着新房的方向冲去。
  他想,如果谢止蘅要找他,一定会先回那里。
  他在火海中穿行,火舌舔舐着他的衣摆,将素白的孝服烧出了一个个焦黑的洞。他却浑然不觉。
  穿过一条被烧得只剩下骨架的回廊,新房所在的院落,遥遥在望。
  宿云汀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景象。
  整个林府,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全都被大火吞噬。唯独……唯独那座他们住了两晚的新房小院,竟然安然无恙!
  熊熊的烈火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燃烧到院墙时,便会自动分开,绕着小院形成一个巨大的、燃烧的圆环,却偏偏不往里蔓延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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