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宿云汀今日难得没找茬,只接了茶水,默不作声。春分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下去。
  灵堂里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哀乐和偶尔响起的抽泣声。
  宿云汀跪得膝盖都麻了,正想换个姿势,耳朵却忽然动了动。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是哀乐,也不是哭声,而是一段……歌声?
  那歌声很轻,很飘忽,像是一缕烟,在灵堂的横梁上盘绕。
  是个女人的声音,哼唱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歌词也听不真切,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句,带着一种阴冷入骨的黏腻感,钻入耳中。
  “……红嫁衣,盖红帕……郎骑白马奴坐轿……一拜天地……入黄泉……”
  那调子,诡异得很,明明是喜庆的婚嫁词,被她那么一唱,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和凄凉,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听得人头皮发麻。
  宿云汀长睫微敛,那双素来含着几分懒散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沉静如水。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扫过周遭,灵堂内的亲眷下人依旧垂首跪地,人人面带戚容,神情肃穆,显然无一人察觉这诡异的歌声。
  又是只有我听得见么……
  他心下微沉,那歌声却愈发清晰了,仿佛那唱歌的女人就贴在他的耳后,对着他的耳廓呵气。
  “……红烛泪,照空房……合卺酒,断人肠……夫妻对拜……赴奈何……”
  宿云汀凝神,试图分辨那声音的来处。它似乎源自灵堂后方,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白幡与挽联,却又飘忽不定,仿佛四面八方皆是声源,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其中。
  就在此时,跪在最前方的老管家身形微不可见地一颤。
  他依旧面无表情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但宿云汀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手指,在听到那歌声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在听,他也能听见!
  那幽幽的哼唱还在继续,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怨鬼在耳边絮语,搅得宿云汀太阳穴突突直跳,心神不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恶,侧过身,对身旁的谢止蘅低语:“我出去片刻。”
  谢止蘅闻声侧目,见他面色微白,唇线紧抿,不复平日的散漫,便知有异。他眸光微动,低声道:“去吧,别走远。”
  宿云汀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酸麻,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没有理会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径直穿过灵堂,朝着后院走去。
  甫一踏出灵堂,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便消散不少。夜风拂面,带着沁骨的凉意。
  可那歌声却如附骨之疽,依旧在耳畔萦绕,时远时近。
  宿云汀循着声音,穿过挂满白灯笼的回廊,一路往后院深处走。
  歌声把他引到了后花园。白日里还算雅致的花园,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阴森。假山投下巨大的黑影,枯萎的花木在风中摇曳,像一只只伸出的鬼手。
  歌声就是从那片牡丹花圃的方向传来的。
  宿云汀心中一凛,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
  月下的花圃空无一人,唯有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歌声依旧,“……新人笑,旧人哭……阴阳路,不同途……”
  他正欲现身一探究竟,那歌声却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整个花园瞬间重归死寂,只余风过叶梢的沙沙声响,衬得这夜愈发空旷。
  宿云汀立在原地,静候片刻,那歌声却再未响起。
  他正凝神思索,身后冷不丁地响起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
  “姑爷,怎得一人在此处?”
  宿云汀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缓缓转过头,眼底的锐色已尽数敛去,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老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灵堂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宿云汀语调懒散地答道,仿佛真是闲逛至此,“倒是管家,不在灵前守着,跑到这荒僻的园子里来做什么?”
  老管家的眼皮跳了跳,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躬身道:“老奴是见姑爷许久未归,小姐有些担心,特命老奴出来寻您。”
  “哦?是吗?”宿云汀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宿云汀向前一步,逼近他,压低了声音,“刚才你有没有听到有个女子在唱歌?”
  老管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但被他极快地掩饰了过去。他茫然地摇了摇头:“姑爷说笑了。这三更半夜,府里又逢大丧,何处会有人歌唱?想是姑爷……听岔了。”
  “是吗?”宿云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真的没听见?”
  老管家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强作镇定地低下头:“老奴……确实未曾听见。”
  “也罢。”宿云汀不再追问,只是那笑意更深了些,“既然是娘子寻我,我这便回去了。有劳管家带路。”
  经过老管家身侧时,他脚步未停,只用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悠悠地哼了一句:
  “……郎骑白马奴坐轿……”
  老管家的身形剧震,如遭雷殛!提着灯笼的手倏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连灯笼里的烛火都跟着晃了三晃。
  回到卧房,谢止蘅正端坐于灯下,手中虽持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沉沉夜色上。见他推门而入,才将视线转回。
  “回来了?”
  “嗯。”宿云汀坐到他对面,给自己斟了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那股萦绕心头的烦躁才算被压下几分。
  他将方才的经历,连同那诡异的歌词,都简单说了一遍。
  “……那老管家分明听见了,却抵死不认,一副活见鬼的模样。”
  谢止蘅听罢,放下书卷,眼神变得深邃幽远:“若这声音,偌大林府,唯有你与他二人能闻,便说明,你们二人身上,恰好都拥有某种相同的特质。”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背后隐藏的秘密,
  “还有七日,便是林老爷下葬之日。”谢止蘅道,“也是这府里‘丧事’的终结。到那时,一切应该都会有个了断。”
  宿云汀点了点头。他只希望,这剩下的几天,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然而,事与愿违才是常态。
  自那夜起,那支诡异的婚嫁歌谣,便如跗骨之蛆,开始不分昼夜地在林府回荡。
  有时候是在午后,下人们昏昏欲睡之时;有时候是在深夜,万籁俱寂之际。
  那声音依旧只有宿云汀和老管家能听见。
  宿云汀从一开始的烦躁,到后来渐渐习惯,甚至能跟着哼上两句。
  而老管家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他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恍惚。
  宿云汀好几次撞见他独自一人对着空气发怔,嘴唇翕动,喃喃自语,神情时而恐惧,时而悲恸,已然是一副魔怔之态。
  府里的下人们虽然听不见歌声,却也能感觉到那股越来越浓的诡异氛围。众人都是人心惶惶,好几个胆小的丫鬟都说夜里见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哭着喊着要辞工回家。
  整个林府,都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盼着,头七赶紧过去,老爷早日下葬,好让这一切都结束。
  终于,在所有人的煎熬与期盼中,头七当夜,到了。
  作者有话说:
  设错时间了啊啊啊啊啊
  第46章 喜丧(八)
  依着旧俗, 子时三刻,阴阳交替,乃逝者魂归故里之时。
  灵堂里跪满了人, 比前几日加起来都多, 老管家强撑着熬红的双眼, 哑着嗓子指挥下人,在府内各处要道都设下香案, 点燃了长明灯。
  那豆大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 连成一条昏黄的线, 据说是为亡故的老爷,照亮回家的长路。
  宿云汀坐在谢止蘅身边, 看着眼前这番景象。
  他现在已经能对那首时不时在耳边响起的婚嫁童谣做到充耳不闻了。那声音就像一只讨厌的蟋蟀,嗡嗡作响,虽然烦人, 却也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这秘境的时间过得还挺快的……你说,今晚林老爷的魂魄, 真的会回来吗?”他压低声音, 用胳膊肘碰了碰谢止蘅。
  谢止蘅连眼睛都没睁,淡淡地回了两个字:“不会。”
  “为什么?”
  “此间种种, 不过是人心臆造的幻影, 魂魄之说, 更是镜花水月。他们所求的, 并非亡魂归来, 不过是生者心安。”
  宿云汀笑笑:“也是, 这世上若当真有魂魄……”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 子时的钟声,悠悠地敲响了。
  “咚——”
  “咚——”
  “咚——”
  沉闷的钟鸣穿透寂静的夜幕, 仿佛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灵堂内每个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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