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但哪怕不说他本身就是欲-望淡薄的那种类型,在那种情况下,有欲-望才会是奇怪的事情吧?
难受的时候,想要得到一些舒服的触感是很正常的。但是在他的眼中,性和舒适并不是挂钩的。
他和维克多不同,没有真正意义上体验过、也没有建立起某种□□可以和缓痛苦的条件反射,自然不会觉得那种感觉有多么的不可取代。
……他又不是什么会精虫上脑的类型。如果艾利安这么想,他甚至会感到生气。
“……不是。”西尔万平静的态度像是一根针,戳破了艾利安完全虚造的勇气——他的手微微用力,自己往西尔万的身旁靠了靠——他的声音沉下去,语调却微妙地浮起来,“你是不想要我的爱,所以才让我离开的吗?”
“不是。你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吗?其实我觉得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对话、甚至具体的问题似乎都回到了可以理智探讨的范围,但是西尔万并不为了这个方向的调转而感到轻松,
“不管你自己是不是愿意接受,我都想告诉你,你的感情本质上是建立在病情上的空中楼阁。在你的病情真正痊愈之前,我不会愿意接受这样的感情。而且我也可以确定,继续留在在我身边,对你的心理健康不会有任何的正面帮助……我本来就已经准备逐渐切割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应该说让他选择用这样过分坚决的方式直接切割两者之间联系的,确实是艾利安在前不久表现出来的偏激、对他的过度偏执,但相关的想法他其实早早就有,只是没有契机,所以选择了其他相对和缓的手段而已。
他觉得艾利安应该更能接受缓慢的剥离切割,就像成长本质上只是间断的阵痛。
直到那一双手套被送到手中,直到连自己都失控,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反复迟疑,对对方也是对自己的纵容,只会将他们两个一起推入深渊。
可艾利安对这件事显然没什么感觉,他在意的其实只有这么一件事:
“所以你对我的感情本身并没有任何排斥、并不认为这是错误的。本质上也不是希望我去履行我应该履行的责任对吗?”
“是的,而且那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西尔万不明白艾利安为什么会这样想,他认真地进行了解释,
“我只是在发现你离开我很好之后选择了一条更适合你的道路。那如果你想要选择走向其他方向的话,我也不会觉得那是什么错误。”
以艾利安的主观能动性以及喜好偏向来说,直接遵从“重力”的吸引对他来说反倒是更适合的选择——毕竟他确实几乎没有偏好、没有排斥,那就直接可以直接根据他的能力、天赋以及其他条件来选择一个性价比最高的方向。
充其量就是……他认为那是艾利安应该拥有的光辉未来,所以将他推向了那条最适合让他发光的路。
“所以你想要我的病可以痊愈……但是为什么非要我离开?难道只要不在你的身边我的病就会自动好起来吗?”
艾利安小心地环抱住了西尔万,明明是充满占有欲的姿势,可动作却像是对一只脆弱的蝴蝶,连声音也生怕会碰碎什么。
“就算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心理问题,可我也不觉得离开你会有利于我心理的恢复。”
西尔万不是艾利安给自己背上的包袱,是他已经融入骨血的一部分。
即使要治疗,也只能是缓慢的手术剥离、让他没有必要再依附于西尔万存在,而不是干脆利落的把这一块血肉给撕下来。
“那你身上那些真正伤害自己的症状是因为我而存在的,我没办法确定你离开我之后会变得更好,但是我可以笃定留在我身边对你的病情毫无好处。”
“就像我说的那样,你把我视作了和痛苦的一样的、属于你的安全屋,因为继续接受痛苦和‘我’所需要付出的代价都是你可以承受的,所以就这样停滞在现在。从此以后并不成长,也并不往前……”
西尔万缓慢地说,“这对你来说是安全的、可以接受的,甚至达成了表面自洽的——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看到的。艾利安,我一直都想要看你好起来。你明明不是无法往前走不是吗?”
表面看起来似乎已经天衣无缝的自洽、哪怕是从痛苦或者扭曲的自我伤害中获取的安全感、被自己清楚知道的可以一直延续下去的“稳定”……
都会比真正撕开伤口时所感知到的排斥、真实、看到的那个真正的丑陋不堪的自己、治愈过程中以及之后会遇到的所有不可知更容易接受。
这也是很多病人一生都没能走出来、一生都不愿意走出来的理由。
和伤痛、创伤共处达成自洽、真正理解抚平治愈自己的创伤和给自己的痛苦盖上遮羞布从此之后对他视而不见是两回事情,但他们可能连保持这样自欺欺人的假象就已经费尽了全力。
病态的痛苦和扭曲的安全感在他们身上达成了动态平衡,不真正融入这个系统、真正穿着他们的鞋子走路*,谁也没办法强求他们非要去进行一个对自己达成似乎并无好处、只会打破原有的平衡把自己重新拉入痛苦之中的“治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愿意接受这种情况,你愿意自己的病情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心理疾病而已,身体、精神力恢复之后完全无伤大雅,达成自洽之后一点特殊情结也只是各有各的差异……”
西尔万的声音很平静,当时还因为艾利安不负责任的话而感到愠怒,但是清醒过后,他反倒更加明白,如果对方都不愿意为自己负责的话,那似乎也就只有他来负责了。
……他到底还是没能就这样直接放弃。
“可是不是的,这不是真正的自洽,因为你甚至连‘自己’都是寄托在我身上的——通过把所有东西交给我来处理的方式达成的轻松不是真的轻松,我也更不可能相信这样状态下的你的感受。”
西尔万能够理解这种情况,在条件真的无法达成、客观的环境和主观意识都不能接受的情况下,心理医生并不会强制要求病人揭开伤口进行袒露、强行治疗。
能维持现状,最大程度地减免痛苦、拥有安全感就已经足够了,能够稳定在这个阶段其实也已经是足够艰难的事情。
重要的一直都是减少ta所需要承受的痛苦、ta在心灵上所经受的折磨,而不是为了求得一个所谓的正常、让病症痊愈。
本质上治疗就是危险的,癌症病人在能够实现带癌生存的情况下,医生并不会强制要求进行化疗或者手术,稳定性、延续的生命比疾病的消除更有意义。
只是西尔万也很清楚,艾利安停留在这个阶段并不是因为条件不允许、环境提供的“能量”不足、自己还没有做好那个准备——或者最后一个是的——
他其实根本就不在意他的病是否能痊愈,他只是甘于停留在这里。
他想要和西尔万在一起,他认为停留在这个阶段可以得到西尔万更多的关注、可以让他一直“留在这里”。所以他一直就没有往前走过。
西尔万给他带去的安全感支撑感在前期起到了很好的辅助作用,到现在却反倒成为了那个真正把他压在原地的“锚点”。
艾利安以为自己只是停留在了这里,其实不是的。
他还在往下沉没。
在他放弃自己的未来时。在他以为为了西尔万伤害自己理所当然时。在他非要抓住那一点空中楼阁的感情时。
把除自己以外的任何存在当作救命稻草的行为本质上都是在毁掉自己。
哪怕西尔万对艾利安来说,就是“自己”。
艾利安认真地听完了西尔万所说的所有:“只是这样吗?”
他垂着眼,注视着已经被自己抱在怀中的青年,细碎的黑发略显凌乱,可爱地支棱乱翘着的弧度,“阁下,只是这样吗?”
“……你想说什么?”西尔万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我在想,你明明不希望我离开,又怎么可能只是因为我的……病情,而选择用这样的方式逼我离开。”
艾利安坦白自己的困惑,他说到“病情”这个词的时候依旧有着微妙的迟疑、像是不愿意承认,可最后一声叹气反倒像是了然的、无奈的纵容。
“您觉得治病对我来说更重要,但是,如果我真的因为听从了你的话而离开,你一样会……不快乐的吧。”
说是悲伤伤心,对于西尔万来说可能有些太重了,他本来就少有这样鲜明的情绪。
只说“不快乐”却相当合适。
他太过于习惯种种加诸于身的苦难,以至于对某些不快乐视而不见。
是的,即使是自己做出的“最优解”,也不妨碍他在对方过分直接的接受之后感到微妙的酸涩难受。
——你好像已经习惯了、满足于“不痛苦”,以至于将“不快乐”延续到了现在。
“……是的。”短暂的沉默之后,西尔万并没有选择否定。“我也一样,舍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