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被直白地承认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重要性,艾利安的眨眼速度一点点慢下来,明明看不到对方的脸对方的眼睛,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从心脏里蔓延开来的温暖。
比吞咽对方的鲜血更为满足,足够他用尽余生将这一份感知珍藏。
可他又不能就这样满足。
“如果您舍不得我的话,为什么一定要还要我离开呢?”他缓声问,
“我可以一直当你的玩具,一直生着这一场并其实不让我感觉痛苦的病。只要可以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只要让你一直都不会不快乐,我什么都不会在意。”
其实他努力在争取、努力想要知道的,并不是在对方的身边是否能留下。
而是西尔万的真实想法、西尔万真正想要在这个过程中得到的东西。
西尔万过分耐心地重复着自己其实已经说过了不止一遍的话:
“希望留下你,希望拥有你,这些只是我的欲-望而已,而这种淡薄的、转瞬即逝的欲-望,不可能敌得过我的医德、我已经塑造成型的认知观念、也不可能抵得过我对你身上其他可能性的期待。”
——我对你的渴求并没有战胜其他存在、战胜我其他欲-望的能力。
你对我来说还不够重要,或者你永远也不会对我更为重要、重要到能够改变我原来的决定、我用我漫长的过去为自己塑造出来的观念。
我有着自己磐石无转移的信念,便如你对我磐石无转移的爱一般。
在艾利安的心中,这句话如此易于解明。
实在是令他感到安稳也令他他感到悲伤的言语。他以为自己确确实实看到了希望,可他的锚点他的明月依旧这样坚如磐石、千古无转移。
他对他是特殊的,但是也没那么特殊。
但是啊,但是。
“除此以外呢?”他追问,“除了有机宝石,除了天枢裔,除了未来的领军者,您对我,还抱有其他的期待吗?”
艾利安那样专注地、几乎显出一种扭曲的虔诚地问,“您真的只是期待我成为什么,而没有想过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吗?”
是希望无私的存在因为自己而变得自私吗?是希望高高在上的存在为自己落下神坛吗?
都不是,都不可能是。艾利安只是一直都很清楚,西尔万从来都不是绝对高高在上、绝对无私的圣者。
他有着自己的偏爱喜好,有着自己的想法,也有着驱动着自己前进的欲-望。哪怕那不是常规虫想象中的欲-望,那也同样是欲-望。
他只是期待着,期待自己也能够成为西尔万的欲-望。
如果没有别的期待,西尔万怎么会“牺牲自己”也要去成全他。
难道西尔万对他的感情就和他对西尔万一样,都只是期望看到他身上闪闪发光、看到他发挥自己所有的天赋,受到万众敬仰?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存在,艾利安冷漠得连自己都不在意,想要的从来就只是“正常”的活下去,却一意孤行地将西尔万奉上神坛,不求任何回报、只要明月永远高悬;
西尔万无私得愿意拖拽着整个虫族前行、公布自己所有的药房引导着整个药剂师方向的开拓,可对于具体的付出却总要看到回报,他可以付出很多,但是不能是以损耗自己为前提——而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损耗就是“心”。
他不觉得西尔万对待自己会像是对待他普渡的那么多众生一样,只要看到他们仍在往前就能够满足。
……因为他确确实实,因为自己而损耗了感情。
“期待吗,可能确实是有的。”西尔万已经放弃了掩饰,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掩饰无法得到任何自己想要的结果,他的红宝石不依不饶,而药师到底不能直接选择放手——就像他过去无数次在对方的身上有过的优柔寡断一样。
维克多说得对,万一对方真的一去不回了呢?
他有不舍,更是不希望对方离开之后,连自己最后的那么一点心情都不曾真正意识到。
他抗拒着被看见被探索被解明,可或者也确实是在期待着真正地被看见——只不过有些东西,只能由他自己说出口。
“艾利安,我真正期待的,不是你未来会变成非常完美的样子,而是你得到了自己应该拥有的东西。”
宝石的美好或者在于完美无缺,可面前的存在到底不是死物。
西尔万看过他千疮百孔遍体鳞伤的样子,想要补全,却不等于要消磨他身上所有过去留下的痕迹。
哪怕沾染了那么泥污,可你本来就已经是一块足够美好的宝石。
“不,并不只是这样。阁下,你……喜欢我这样的感情吗?还是说,你从始至终都只是无感?”
以西尔万的性格,对这样倾注的感情的态度,确实有可能只是接受、而非喜爱又或者乐意接纳。
对方对他感情的否定、不愿意承认,为什么不可能是因为对这种感情本身的抗拒?
“它令我感到不安全。”西尔万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艾利安,你知道吗?太过热烈的感情总是短暂而稍纵即逝的,虫族天生感情淡薄,如果要给出更多就只能燃烧自己。”
飞蛾扑火一样的感情……本就生了病的艾利安无疑是在消耗自己来爱他。
“除了不安全以外呢?”艾利安无视了西尔万所有伪饰在外的修辞,直击重点,“除了不安全以外,您是否也会喜欢这种……被爱的感觉?”
“爱”。
一个字、一个词的吐露,有的时候也能让虫感到震耳欲聋。
到底是在谁口中吐出?到底是放入了谁的心脏?
您明明一直都知道。
我爱着你呀。
【作者有话说】
*化用哈珀·李《杀死一只知更鸟》:你永远不可能的真正了解一个人,除非你穿上他的鞋子,去走他走过的路,站在他的角度思考问题,可你走过他的路时,你连路都觉得很难过。
第169章 怜爱
西尔万终于也褪去了那些本能的、苍白的掩饰。
在艾利安之前,他或者从来都没办法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是的。”
心中有欢欣的意味过分活跃,艾利安却在此之余再次感知到了那似曾相识的悲戚——
并不是因为自己所经历的,而是因为西尔万所考虑的、太多放下了自己感受的想法:
“……那么,您之前是为什么要否定我的选择?——只是因为生病吗?还是因为我过去对您做出的承诺?”
如果喜欢,哪怕只是一时的,又为什么要推开?
喜欢乃至于爱这种对于虫族来说太过虚幻、如同梦幻泡影的感情的转瞬即逝,从来都不在艾利安的考虑之中。
其实艾利安应该是无法理解西尔万的,就像他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对西尔万的痴迷一样,一切都好像理所应当,又好像莫名其妙——
可既然想要的就去拿,不要去考虑以后可能存在的变故,那些“可能”永远也不会比从来都没得到更可怕。
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成为西尔万的所有物,以这样偏执的心态留在对方的照耀之下。
哪怕被伤害,哪怕被舍弃,哪怕最后发现对方根本就不是自己期待着的样子……也总比从来没有得到过、在想要的时候放弃好。
可西尔万不这么想。他从不逼迫——除了自己。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要意识到某些事情是对方和自己都不会愿意的……他就会选择强迫自己。
对他来说,得到之后发现那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比从来没有得到还要可怕。
他更担心,自己会因为自己徒劳的索求,无果的执念而伤害到对方。
他总是那样负责、那样温柔又善良。
哪怕是错误的、双败俱伤的方式。
所以没有等对方开口就已经把逻辑揣摩得七七八八,艾利安最后能留下的只有欢欣与怜爱。
对上位者、对自己爱着的存在产生怜爱会是冒犯僭越的事情吗?
可如果爱一个人,又怎么能够不去对他产生怜爱。
西尔万叹了口气:“上千万个理由似乎都没有办法真正说服你。所以我只能告诉你,这是我的认知。我不可能轻易的改变我自己的想法和认知。”
为什么否定?——他早就已经告诉过他了,不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否定来达成什么目的,而是他真心实意地认为这就是错误的。
在他的认知中,艾利安就是处于“生病”的状态,生病状态下表达的任何感情都是可以相信、但并不可能真正真实的。
这就是他的固有认知,所以艾利安没必要去思考用什么办法才能出发,因为以艾利安的情况,他说出什么样子的话西尔万都不可能相信他,只会认为是他的病情作用、甚至认为他的病情进一步加重。
“所以您确实有想要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而已经大概明白了一些什么的艾利安无视了对方所有的解释,如此笃定道,“您开始……希望我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