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
  死亡是否可以预料?
  弗斯卡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考虑了这一整天,也考虑了他偷来的这十几年。
  他这一生到如今有无数次以为自己要死亡的瞬间,可最后却好好地坐在了这里。所以他有时候会怀疑,现在的生命会不会只是那时濒死的一场梦?
  按钮是他看着齐议员按下去的,那时所有人都在哭泣、在敬礼、在默哀,施拉德那个小疯子没有来,庞清那个最忠诚的狗腿也没有来,徐铭晟远在另一个军区的另一支队伍,步冰霞就在死亡名单上……到场的似乎只有他。
  不,他什么时候开始,把自己和这些人归为一类了?
  原来tikvah的力量真的有那么大吗。
  如果有人跟他说封仇云死了,他不会信。如果有人告诉他封仇云即将会死去,他也不会做什么,因为他同样不会信。
  很奇怪,那些人不是都很在意封仇云吗,为什么他们都没有站在这里歇斯底里地吼叫?或是一开始就死死拦住封仇云,或是现在将齐议员制服、坚决阻止按下那个按钮?
  他真的还活着吗?还是说,他只是在一场梦里。
  在这个梦里,封仇云死了,而他还活着?
  那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爆炸轰鸣的瞬间,他看见远处的山谷是一片让人睁不开眼的白色,炮弹尾部的红烟晕染开整片天空,好像洇开的血泊。森林是一片斑驳的绿色,灰渊是纯粹单调的黑,那么这片红色是什么?它代表的是血液流动的生命,还是死神挥镰时残酷扬起的唇角?
  如果封仇云在这里,恐怕会说一句:那是悲壮不屈的意志。
  也只有他会这么说,也只有他会这么做。
  而直到现在,弗斯卡还是觉得这是一场梦。
  直到光亮后是一整座山谷倒塌、连绵不绝的枯木滚落、火焰在燃烧,负责控制安全范围的队伍已然出发。此刻的直升机已经可以观测到地表状况,再没有繁密的丛林掩盖,也没有信息驳杂的灰渊生态圈——因为整片地界都已经死绝。
  他突然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突然想要回到人类基地的军区,去那座小院,看一看封仇云是不是在那里摆弄他的花草。
  一切都好像是在那天被改变了:
  年轻的少校作为自己老师的接班人,在军事法庭上投出了具有完全决定性意义的否决票。
  少校站起身,将那段行动记录的每一帧拆解,从各个人体受力角度分析,耗费了近八分钟,说服了在场其他百分之九十的投票者。
  他在被释放后站在那名少校的面前,他记得他从未见过这号人物,却也听说过其威名。
  “救你的不是我,是真相,还有正义。”
  “什么是正义?”狼狈的弗斯卡问,“我只知道活着和死的区别。”
  “正义就是,如果你没有错,而权威者说你错了。那么我会代你,向正义本身提出质疑。”
  “……为什么?”弗斯卡低下头去,他想要掩盖自己这张不堪的脸,“我,并不认识您。”
  “那么现在,我们有认识的机会了。”少校伸出手,递在他的面前,“想要加入tikvah吗,它的含义是——‘希望’。”
  ——
  “后来,那个人加入了军官的队伍,并且按照记忆写下了名单第一页的名字。
  “而那些名字里,只有三个可以被追溯到:一个是当时刚上任不久的司令长,一个是那两位研究员寄养在人类基地的亲生儿子,还有一个,就是那名军官。
  “在名单上,只有他们三人是成功的实验品,其他的失败品早就寻不到踪迹。而名单上还写着,每一个成功的实验品都被赋予了一项超乎人类想象的能力,那名司令长的能力是爆炸,年纪最小的、那对夫妇的儿子的能力是催眠,但那名军官的能力却什么也没交代,只有一个心脏的标记。
  “于是,那名军官的体检报告被调出来,发现他一直患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却莫名地被隐瞒了很久。”
  ——
  故事似乎是讲完了,封仇云再度看向宓嵊:
  “八年前,一个孩子被送到我的身边,他是在荒野区被发现的,身上却没有任何伤口。
  “我将这个孩子留下、收养,在背后调查他的异常。而两年后,我发现他突然经历了一场发烧,接着发育得有点奇怪。
  “一夜之间长高、衣服尺码大了两号,并且他被送来时被诊断为自闭倾向,说话都困难,但几天后居然就能流畅自如地对话,学习能力非常优秀。这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有问题。
  “可我向当年的人求证,名单上的第一页上没有这个名字,更不可能出现这个年纪的孩子。”
  那个时候,封仇云试探性地问过宓嵊,他还有没有十岁前的记忆,但宓嵊只说不知道。
  于是封仇云告诉他自己的猜想,他或许和某个实验有关,却没有告诉他细节,并答应自己会和宓嵊一起回到荒野区寻求答案。
  而现在,明显异常的事情发生了,除了这个原因,封仇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他们都安然无恙。
  “当时给藏锋队伍引路的是你吗?”
  “是。”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交流?”
  宓嵊看着他:“我当时刚刚觉醒了能力,又不认识他们,所以……”
  “那你的能力是什么?”封仇云问,“保护?治愈?时间回溯?”
  宓嵊仔细想了想,看似有些吞吞吐吐:“是……治愈。我发现我能修复一些伤害,还有控制灰渊。”
  封仇云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颤抖:“代价呢?代价是什么?”
  代价?
  宓嵊突然扶住脑袋,好像天旋地转,被封仇云眼疾手快地稳住了,然后顺势靠在封仇云的手臂上。
  “好像,感觉身体有些虚弱。”
  他说话有气无力,面色突然苍白了几分,给封仇云看得心里都一颤。
  这小孩儿,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忍?
  封仇云将他拥在怀里,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施拉德的能力是催眠,但他的副作用是遗忘,所以他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那名司令长的能力是爆炸,但每次都需要他耗费生命,并且使用次数非常有限,积攒的时间越长爆炸的威力越强悍,最后一次时他自己也会死亡。”
  “如果你的能力是治愈,那么以生命为代价,或许……也说得过去。但是,以后不要轻易使用。”
  宓嵊就这样虚弱地被封仇云拥在怀里,他的周围充斥着封仇云的气息。封仇云的外套敞开着,内里的衣服纽扣也只系了一半,因而他埋在他的锁骨上,可以亲密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腹部强有力的支撑……他的手搭在封仇云的腰间。
  封仇云还在分析:“不过,这样的爆炸伤害你居然也能治愈……你应该还有一些其他能力需要挖掘。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施拉德。”
  他疯了才会去跟施拉德说,宓嵊想。
  “施拉德对于他父母的研究有非常强的执念,而上面也一定会让你配合研究……虽然会对全人类有帮助,但我想也得在我们成功探索实验室以后,至少要知道你的底牌,才不会被欺负。”
  他的话好多……宓嵊感觉很热,但他知道并不是当时要进化的那种热,而是一种,来自这具人类身体的欲望……
  可是下一刻,寒流倾袭而下,他听见封仇云说:
  “我们会战胜灰渊,杀光这些该死的东西。”
  宓嵊想起来,他不是人类。
  不仅不是,那些人类的死还与他直接有关。
  不仅其他无关的人类,那些让封仇云在意的人类的死亡也与他有关……
  因为一切本来都在按他原本的计划进行,他以为自己会永远留下这个人类。
  封仇云的灵魂被他特地保存下来才能修复好,而那些人的灵魂早就飘散,他是不可能再将他们复活的。
  感受到宓嵊的身体僵硬后,封仇云以为他终于缓了过来,于是将他从怀里拉起,目光郑重地向周围扫去:
  “这些怪物,一定要先解决掉。胜利一定属于人类。”
  他的目光是那么坚毅,看向周围这些怪物时裹挟着滔天的恨意,冰冷、尖锐。
  但是投向人类时又是那么温柔。
  宓嵊突然涌上一股冲动。他想现在就撕开这副为封仇云精心设计的人类皮囊,用他那双丑陋锐利的双手掐住封仇云的手臂将他放倒,然后任凭封仇云如何挣扎,也要告诉他自己现在正在得侵占他。
  灰渊的吞噬只能是粗暴的伤害,只有用人类的方式去占有,才能让封仇云明白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等到他溢出的泪水比这里的血还多时,把他包裹在自己的身体内,让他们的意识亲密接触,让他体验到自己最原本的存在,告诉他自己也不是什么怪物……
  什么人类的正义……他也有他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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