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现在他的境遇情况如何?为什么要侮辱一个朝廷命官?身为藩王世子为何要巡视城墙?又为何要占据潼关,攻打固原?
那所谓的天幕又是什么东西?
他一概不知。
心中有一个猜测隐隐浮现,朱棣却不敢确认,往城头望去,士兵们有的扛土块,有的搬木头,手忙脚乱地加固城墙,里面还有不少衣衫褴褛的民夫。
城墙上,夯土声和吆喝声杂乱无章,全无他燕军的令行禁止,一看便是仓促集结又疏于训练的乌合之众,甚至其中有些还膘肥体壮的。
再向远处看去,另有一支军队驻扎在城外,此刻恰逢准备朝食的时候,炊烟袅袅。
朱棣数了数这支军队的营寨数量,再看炊烟的多少,就知道这支军队的人数不多,只是,他还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他们驻扎在城外,不调入城内协防?”
贾万以为是世子又来考考他,立即答道:“因为世子和秦王殿下都不放心,怕把他们放进城,会闹出乱子来,所以只敢让他们在城外驻扎,听候调遣。”
朱棣的眉心拧得更深:“乱子?什么乱子?”
贾万只觉得世子殿下仿佛失忆了,小心翼翼道:“抢夺粮草?惊扰百姓?临阵倒戈?这支队伍应该是往延绥运粮的,是咱们半道截住了。呃,世子殿下,咱们不是,那个,反了吗?”
朱棣猛的闭上了眼睛,五官痛苦地皱成了一团。
——
虽然从未见过陈奇瑜,但因为天幕的说法,朱元璋对他的印象不错。
无论如何,都得先到西安。
经过五天的跋涉,起义军们走过了渭北乡道,现在已经到了洛河边上。
十一月的天气晴冷,洛河正处于枯水期,河道格外干涸,几乎只到小腿中下部的位置,甚至连后勤物资都不需要卸下车,而是直接可以推着通过。
但就是这样一条浅浅的河,它的河道里竟然还飘着七八具浮尸。有的面朝下扣在水里,有的仰面躺着,眼窝深陷,散开的长发结了冰碴,随波轻轻晃荡。
打先锋的兵头拎出一根长杆,伸到河道探深浅,等找到最浅的一块地方,上面正有两三具浮尸,他一伸杆子,把那几具尸体戳远了。
起义军已经见怪不怪,沉默地脱下破烂的草鞋,卷起裂成条缕的裤管,涉水而过。
虽然河道看起来浅,但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怕河底有暗流,或者碎石。有些人不小心让衣物沾了水,就在对岸拧干。
“那是……?”朱由检近期的能量消耗过大,已经有点萎靡,也看不清太远的东西,但还是待在朱元璋的肩膀上探头探脑。
“是饿殍。”朱元璋回答。
望着满目荒凉的大地,朱元璋的语气相当沉重,这大明江山,才传几代,竟已沦落到这般地步。
卢象升环顾一圈,以为朱元璋在和他说话,应了一声:“陕西大旱,许多人活不成,有些是走投无路,自己投水死的,有些是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可以埋,家人迫不得已抛进水里的。”
最近两年,陕西的旱灾十分严重,免税的政策让陕西回来了一部分人,可地里长不出吃的,再怎么免税也没用。
一路走来,朱元璋能看到成片的村子人去屋空,房门敞开,灶台冰冷,连树皮都被剥光,只剩下断壁残垣,荒凉得令人心悸。
下一步,就是易子而食。
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次元末的情景,朱元璋对此有所预料,但还是免不了悲痛。
倒是这场景给朱由检的震撼更深,一路上,他惊骇极了,不住地念叨:“我竟不知道民间是如此惨剧。”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仿佛要把这一切深深刻在心里。
一路上,起义军发生了几次小型战斗,但都是小打小闹。因为附近没有大城市,都是县府,他们又专挑小路走,只遇到了些乡勇义兵,最多的只有二百人,大多是望风而逃。
天微微亮,起义军就出发,正午的时候借荫蔽休整,不过在大树底下乘凉什么的是不可能了,只能互相举起衣服蒙在脸上,好歹能遮一遮高升的太阳。
这大冬天的,有树也全都被砍光当柴火烧了,官府倒是不许砍树,但屡禁不止,所以树林基本上都只剩了光秃秃的树墩子,一路上的景象格外荒凉。
…
等到王二等人得知秦王举起大旗谋反的消息时,他们都已经快要抵达西安了。
而得知秦王谋反,是因为秦王突然袭击,把潼关打下来了,潼关的指挥使黄和被杀。
潼关是什么地方?关中东部的核心要道,历史上多次决战的发生地。
这边的作战会议上,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挤出墨来。
朱元璋率先开口:“西安有变,我们得加快行军速度,赶在秦王布防彻底完成前抵达潼关。”
王二急了:“秦王都反了,我们怎么去?拿头打潼关吗?”
“正因为秦王造反,所以我们才要去西安。秦王本就在城内横行霸道,不得人心,他这一造反,连作为皇亲的底牌都失去了。”朱元璋耐心劝说。
种光道也赞同:“秦王一反,西安府内部人心不齐,正是我们得手的好时机。”
“你们是说,我们的计划从三千人偷袭秦王府、抢一把就跑,变成了三千人大战潼关守卫然后直取西安府?”王二的嗓子都快破音了。
王二只觉得眼前都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疯子,三千人,打潼关?这世界是不是只有他是正常的?
也难怪王二着急,西安这个地方,南边是秦岭,北面是渭河,东边有崤函古道,西边靠着陇山,是绝对的易守难攻之地。
本来朱元璋原定的计划是趁着西安府守备松懈,偷袭秦王府,并不是要打下西安。但现在,秦王已经做好准备,这个主旨是出其不意的计划就肯定不能用了。
他们必须要加入官军的支持,否则仅凭三千流民,根本无法撬动一座已经设防的城池。
朱元璋可以直接调动官军吗?可以,但时间不够。
说到底,因为他溜出来的情况没向全天下昭告,也没浩浩荡荡带一大批人,自然不能直接调动守军。
不过,他当然不可能什么都没准备就贸然出京,毕竟遭到刺杀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从黄龙山到西安,他途径的每个地方,几乎都有他安排的小股军队和翊戎卫在守候。
人数不多,少则四十人,多则三百余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由方正化总管,主要起到打探消息和以防万一的作用。
根据朱元璋之前当皇帝时候的经验,要打听情报,人数多了不好控制,容易被发现,也容易走漏风声,所以还是少点好。
此外,在他从京城出发之前,就已经告知西安府以及周边地区的守将,皇帝会在一个月内来到西安。
急的西安府守将连发三道奏疏,中心思想是陛下万金之躯,你可不能耍小性子,陕西这地方岂是您随意能来的呢?当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是这里流民众多、危险系数极高,弄不好你就没了。
这些苦口婆心的劝谏,自然是完全被朱元璋无视了。
那么,这位守将是谁呢?
没错,就是已经被秦王父子俩逮进去的陈奇瑜。
朱元璋长叹一声,其实他本来只是想亲身考察民间情况,以及看看能不能顺道把这支农民军妥善安置,是没想过自己亲身上战场的。
哎,谁想到秦王送来这么一个好机会。
朱元璋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有多久没打仗了?算来应该也有三十多年了。
自从称帝以后,他就没有再亲临战场了。这一次,倒是要重拾当年起兵反元、横扫天下的气魄。
他问方正化:“西安附近,有哪些军队和将领?”
方正化条理清晰地回答:“有潼关守军,约一千五百人,指挥使黄和被杀,现在已经归秦王掌控,但臣大胆猜测,这支队伍也是军心浮动。其余的便是固原的守军,大约三到四天才能到。”
但他们不一定等得起。
再晚一点,周王作为皇亲,可能还好说。但不愿意为秦王所用的陈奇瑜,怕是九死一生了。
在天幕里出现陈奇瑜这个名字以后,朱元璋就向吏部要来了他的履历,又遣了翊戎卫去当地打听。
陈奇瑜的履历看下来平平无奇,但一直以来民间口碑不错,上书骂过魏忠贤,目前总体来看还行。
看天幕的口吻,这个陈奇瑜似乎是一个重要人物,至少是有名有姓,值得在明明看起来不大相关的地方单独提一嘴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