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两名军士上前,拖拽着遍体鳞伤的陈奇瑜下去。朱存机望着西安的方向,眼中满是憧憬与急切,他已派人快马加鞭回府,催促父王尽快发出檄文,也好让他名正言顺地出兵固原,大展拳脚。
  至于理由到底是清君侧,还是直接把矛头对准当今天子,他一点也不在乎。这种理由,没有也行。
  朱存机越想越美。
  天幕都说了,崇祯帝是亡国之君!亡国之君,如何统领大明?
  既然不会有比亡国更差的结果了,那凭什么他这个有钱有粮的朱家血脉不能争一争呢?
  军士们依照朱存机的命令,将陈奇瑜拽着拉起来。陈奇瑜半跪在地上,身体发软,军士们粗暴地把他提起,刚走出去没几步,背后就传来惊呼:
  “世子殿下!世子殿下晕倒了!”
  围在世子边上的人齐齐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扶住直挺挺往下坠的男人。
  有经验的侍从立即开始指挥:“取水!请大夫来!人都散开些,不要让世子身边浊气聚集!”
  ……好吵。
  耳边响着模糊的叫喊,不是任何一个熟悉的声音。
  “殿下……!殿下!!”
  他已登基为帝,怎会还被喊作殿下?是何人如此大胆?
  “快将殿下抬起来!”
  眼皮似有千斤重,根本撑不开来。混乱的呓语在耳边重复,尖锐地攻击他的大脑。
  靖难、清君侧。北平、应天、建文帝。
  不对,是天幕、宗人府。崇祯、秦王、十七年。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试图晃动脑袋,将这些奇怪的词语驱赶出去。
  “快将软床抬来,殿下刚刚动了!”嘈杂的声音仍在耳边,嗡鸣不止。
  他竭尽全力,调动自己喉咙的肌肉,发出微弱的声音:“等等。”
  正拖着陈奇瑜往外走的军士停住了脚步,他们听见世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复刚刚的怒火中烧,口吻带着些许虚弱,却格外淡漠和冷静:
  “把他留下。”
  朱棣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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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入v,拜托小天使们多多支持
  朱元璋当年开国打天下的时候,他的同县同乡徐达、耿炳文、李文忠(外甥)、朱文正(侄子)、汤和等人,个个都很能打仗,真是他们天赋异禀吗?
  是的(哈哈哈哈哈)
  但我个人认为,他们培养出来的优秀作战意识和能力一定有朱元璋的参与和教导,而且朱元璋还是一个好老师,真的把人都教会了,不然没法解释这么小一块地方出了那么多能打的将才,个人浅见
  第21章
  混乱的呓语在朱棣的大脑中乱窜。
  他很是费了一番工夫, 才将沸腾的思绪压下。
  眼前的景象却几乎让他血液倒流,几个青布短衣的侍从围着他,神色焦灼, 七嘴八舌地在说些什么。他们的语气急促,朱棣却听不清一句完整的话。
  皇宫里会有这些打扮的人吗?
  再低头看看, 自己身上穿的是大红色的盘领窄袖袍,下裳绣有团龙暗纹, 织金工艺倒是相当不错,可实在太不庄重,全无帝王祭祀登基的肃穆威仪。
  在如此重要的登基大典上, 他至少应当穿的是玄色礼服,戴十二旒的冠冕,绣十二章纹才是。
  余光中,还能看见两个甲胄不全的士兵, 拖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囚犯,地上延伸出长长的血迹。
  这天气, 朱棣看了就觉得他们仨都很冷。
  成何体统!他明明在登基大典上啊?他明明大赦天下了啊??
  过去的记忆和新出现的记忆互不相让, 彼此对撞。朱棣头疼欲裂,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周身力气都被抽干。
  一旁的侍从眼见他睁开了眼睛,忙道:“世子别为逆臣气坏了身子,把他交给秦王殿下处置就是了, 您还得好好守住潼关呢。”
  世子?秦王?难不成他成了二哥的儿子?
  也不对,在他打进应天府之前,二哥就已经死了,还被父亲上了个恶谥。
  难不成,他穿成了自己的侄孙?这个猜测让朱棣的脊背发凉, 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扶我起来。”
  另一个随侍身侧的忙不迭地将他搀扶起来,愤愤道:“世子何必将陈奇瑜这厮送去西安府?此等顽逆,油盐不进,屡次顶撞殿下,不若直接将他就地斩杀,以正视听,也解殿下心头之恨!”
  陈奇瑜?那又是什么人?
  朱棣搜寻着脑海里的记忆,但阵阵头疼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只觉得这名字相当陌生,绝不是洪武、建文朝的文武旧臣。
  他只想起来了零零碎碎的一点场景:
  阴云密布的天空上,一块方方正正的幕布凌空而立,一行行墨色跃然其上,其中与陈奇瑜有关的是……此人劝解唐王不要改立世子?
  朱棣蹙眉: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弟弟朱桱虽然被封了唐王,但才十六岁,还留在应天府,没有去南阳就藩,更没有世子,怎么会还冒出什么改立世子的纠纷?
  还有,天幕又是什么?
  但眼见着陈奇瑜就要被拖走,朱棣开口:“等等。”
  前方的将士果然停步,惊诧回头,一旁的侍从以为朱棣同意了他的建议,清清嗓子,开口:“立刻将这厮……”
  朱棣不悦地皱起眉,这世子怎的仿佛一点威信都没有,侍从都敢随意插嘴来做他的主。
  他立刻打断:“把他留下,不杀,也不送去西安府。”
  朱棣顿了顿,扫过周遭惊愕的面容,补充道:“送去看病,今晚务必让他全须全尾出现在我面前。”
  插嘴的侍从名叫贾万,他一惊,心中有些打鼓:世子本来很听他的话,现在怎么突然仿佛变了性子?
  语气如此果决不说,气场也有了说不出的变化,而且听世子的语气,似乎在为他刚刚说的话而不高兴?
  可他揣度过,因为陈奇瑜始终不肯吐一句软话,世子早已对他恨之入骨。
  不过,贾万想到,世子先前想把陈奇瑜送回西安府,无非是不想背上残害忠良的骂名,眼下虽然气极了,但应该还是维持着这番想法,所以才拒绝了他的提议,还想着帮那逆臣治伤。
  于是,他又放下心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世子身后,殷勤道:“殿下现在去哪儿?”
  朱棣心头一梗:靖难之役打了快三年,刚刚接受完宗亲和群臣的劝进,称呼也从燕王殿下换成了陛下,一眨眼,竟比当年当燕王的时候还不如,成了个藩王世子!
  朱棣再次搜寻记忆,他现在的这副身躯仿佛没给他留下什么记忆,只有些许零零碎碎的场景和人名,导致他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装作因头疼而恍惚了一般,开口道:
  “我被逆臣气的,都忘了我刚刚想做什么了。”
  刚刚打断朱棣说话的那个侍从立刻絮絮叨叨地接话:“殿下刚刚是想带着逆臣巡视城墙,以显示将士们的精神容貌,潼关守得好,之后也为咱们出兵固原打个基础,哪知道他故意气您……”
  接下来的话,朱棣就没听下去了。
  人在潼关,要打固原?咋的,下一步直取他老巢北平吗?
  朱棣被这个想法逗乐了。
  这不对吧?原身留下的些许记忆显示,作为秦王世子,他还是姓朱的,是大明宗室,怎么会打他的老巢?
  也不对,他朱棣不就从北向南打下应天府了吗?可北平只是他的藩地,又不是京城……真的不是吗?
  朱棣不动声色地截住了侍从的话头,道:“继续巡视。”
  贾万立刻住了嘴,心中疑惑更甚,只觉得世子殿下这一晕,仿佛换了个人似的,那种周身散发出来的、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势,沉冷慑人,叫人不寒而栗,连呼吸都不敢过于急促。
  城墙上,风声猎猎,卷着西北的寒沙打在城砖上,簌簌作响。
  朱棣被冷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些,开始仔细盘算他如今的处境。
  在他的记忆中,他应该是处于建文四年六月十六日,也就是登基大典的前一天,他还预备着将建文的年号换掉,换成他爹的洪武三十五年。
  闭上眼睛之前,他刚试过典礼上要穿的冕服,与礼部核对过登基章程。
  再之后,他应该是睡了过去,没有落水,没有天雷,没有死亡,一觉醒来,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换了个躯壳,来到这陌生的境地。
  朱棣抹了一把脸,脸颊圆润,细皮嫩肉,和他在大漠骑马打仗吹出来的脸皮完全不一样。这是一副未经风霜的年轻身躯,一摸就知道,是在深宅里精养出来的。
  现在他的身躯,属于名叫“朱存机”的秦王世子,但这个人的记忆,却几乎全都没有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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