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偏了偏头,王承恩把一个身着太监服饰的病患带了上来。
太监的腰腹处从背后中了一刀,已经结痂,痕迹不太深,只是在一片惨白的肌肤上相当显眼。
张维贤看到来人的面容,心头一跳,试探道:“这……臣记得是从前信王府上的太监,似乎是姓徐?”
听到这个回答,朱元璋终于舍得搁下毛笔,点了点头。
“是,他叫徐应元,在我被皇兄册封为信王的时候,被调入了我的府邸,之前一直是在宫里伺候的。”
张维贤:“陛下这么一说,臣似乎对这名字有了点印象。”
“五天前,朕遇刺,徐应元扑上来保护我,这才受了伤。因为天气冷,当时他穿的挺厚实,所以伤势不重,当然,这也与那个刺客没有用毒有关系。”
张维贤被这个话题绕糊涂了,他小心翼翼地答:“陛下身边的人,沾染了龙气,自然吉人天相。”
朱元璋道:“张公掌管京营,对刀剑伤应该有不少了解,朕想请张公看一看,徐应元的伤有何蹊跷?”
张维贤干笑:“陛下说笑了,臣只是个领兵的粗人,蒙父祖余荫,得成祖看重,混个英国公的位置,平时京营里受伤之人,自然有医官来救治,臣自己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的。”
“是看不出来,还是不想看?”少年天子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他走下御座,绕到张维贤面前。
一边的徐应元抖了一下。
张维贤的冷汗开始往外冒了:“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明示?”朱元璋哼笑一声,“其实遇刺那天,朕就感到困惑。那行刺者距离朕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显然不能成功,他为何还要动手?”
张维贤:“胆敢行刺陛下,说明这个人本来就是糊涂鬼,或许这是他距离陛下最近的一次,所以就算知道不能成功,还是想尽全力一搏。”
“一般而言,用刀剑行刺之人,为了增加刺杀成功率,多少都会往利器上抹毒,例如马钱子、鸩毒等等。但这个行刺者用的手里剑,上面什么都没有。”
“再结合他的行动轨迹,简直就像是……”
“他只是在意刺杀这个举动,而并不在意刺杀的结果一样。”
“所以朕在想一种可能。或许,这个刺客想要做的,并不是为了杀朕。”
“不,甚至他根本就不愿意让朕去死。”
话说到这里,房里剩下的三个人已经齐齐跪倒,只有朱元璋一边踱步,一边自言自语。
好在朱元璋也不需要回应。
“朕是亡国之君。”
张维贤小心翼翼地磕头:“陛下,天幕所言,不可尽信啊!”
朱元璋心平气和地摆了摆手:“朕知道。”
“许多人嘴上那么说,但他们其实都相信了。这半个多月以来,朝臣们嘴上不说,神态与小动作却做不了假。 ”
“亡国之君的名,大家都不爱担当,但如果天幕说的是真的,那距离朕死还有十七年,这十七年里面,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朕说的不只是好事,而是——朕是皇帝,但其他人不是,亡国之际,朕必死,但非皇室成员,没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朱元璋平静地推演臣下的想法。
“抓紧时间捞钱,在最大范围里攫取利益,然后远远逃离,岂不美哉?”
“可是,朕不明白。”
那双乌皮毡靴在张维贤面前停了下来。
黑色缎面上织着暗金龙纹,靴口镶着一圈雪白羊毛,应该是宫里为了即将到来的冬天新做的。
“英国公,你为什么要做这么一出刺杀朕的戏呢?”
张维贤的脑子“轰”的一声宕机了,他感觉自己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入大脑,冲的他无法思考。
他张了张嘴,感觉嗓子像被这入冬的天气冻住了似的,但他听到了自己干涩的声音。
“陛下,臣开不起这个玩笑。”
“朕没有和你开玩笑。”朱元璋捏住了跪在一旁、从刚刚开始就一个劲发抖的徐应元的后颈。
“当时,徐应元扑了上来,其实反倒是与那刺客拉近了距离,还害他受了伤。”
朱元璋的神色淡淡的,似乎是疲惫了:
“徐应元,你自己说吧。”
冰凉的触感压着徐应元的脖颈,让他无法抬起头观察一丁点帝王的神情,也无法通过叩首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徐应元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
“陛下,英国公确实给了我二万两白银,告诉了我暗杀一事,要我为刺客做掩护,还要我假意保护您,去、去当扎在陛下您身边的钉子。”
徐应元的声音开始哽咽抽泣:
“臣一开始没答应,可是后来……”
后来他给的太多了。朱元璋在心里补充。
当然,徐应元没这么说:“但是英国公反复保证,刺客绝不会伤到陛下一根汗毛,还说经过此事,陛下一定会对臣大加赞赏、更加信赖,臣一时鬼迷心窍,就……”
“事成之后再许你黄金万两?”朱元璋挑眉。
“没有那么多!”徐应元着急忙慌地解释,“说再给我一万两。”
张维贤闭了闭眼。
他怎么就选中了这么一个蠢货!不过,如果不是蠢人,也不会被他买通了。
张维贤这时候一点也想不起来什么小皇帝、什么手握兵权,什么挟小皇帝以令勤王军。
他只一味磕头:“陛下!陛下!臣愿意交出京营、交出所有家财!只求留得一条性命啊陛下!”
朱元璋像是忍不住似的笑了:“犯下这样的大罪,朕要处置你,还需要考虑你的意见么?”
“而且,你儿子张之极也参与其中了吧?”
张维贤:“臣拿人头担保,犬子对此绝不知情!”
朱元璋叹息:“他知不知情也没什么需要在意的。你做出这件事情之前,就没替他、替你孙儿考虑过。你儿子已经成年有子,朕断不可留他了。”
“英国公,你父祖是因为靖难有功,朱棣亲自封赏的,有你这样的后人,真不知他作何感想。”
“为了周全你家最后的脸面。”
“你与你儿子一同自裁吧,朕会让你孙子继承你的爵位,仍是英国公,与明朝共存亡。”
朱元璋宣布了他的结局。
至于幼子,夭折概率可太高了……朱元璋漫不经心地想。
若是公开揪出他行刺,少不得要满门抄斩,在现在这个人心浮动的局面下,给其他朝臣造成巨大精神压力不说,还容易被戳脊梁骨,“你看这英国公,从成祖时就传下来的,早不反晚不反,偏偏挑这个时候行刺,指不定新君多不得人心呢!”
在英国公幼子成年娶亲之前结束掉吧,免得又拖累其他人。
“对了。”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你行贿徐应元就花了三万两白银,家资颇丰啊?”
…
张维贤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乾清宫的。
他走后,王承恩轻语:“陛下,那两个抬了担架的太监、还有领着刺客去司药女官处的宫女,要如何处置?”
在朱元璋说出“一并杀了”之前,朱由检先飘到了视野正中心。
“太.祖爷,饶了他们,如何?”他双手合十,摆出求人的姿态,“他们年纪尚小,本身是被蒙蔽的,并不是有意掺和其中。”
这些宫人确实年纪尚小,但够蠢。再说,帝王之家本就没什么无知者无罪的道理,杀了才免得后续再生出什么事来。
因为有王承恩在场,朱元璋不便说话,就看朱由检在眼前上蹿下跳。
吵的头疼。
数息之后,朱元璋:“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一般太监宫女到了岁数如何处置?按照宫中旧例给一笔钱,放出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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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文之前和朋友吐槽,朱元璋总是在砍人、处理公务、批奏折、抠钱(当然还有很多其他活儿要干),放到现在就是吐槽同事、跟进项目、周报月报、讨工资。感觉整篇文都和我一样,社畜味儿溢出来了当然,朱元璋是超级大领导,普通社畜比不了
最后求一波收藏~~
第9章
天启七年十月初九,英国公张维贤病逝。
按照惯例,由其长子张之极袭爵,然而,或许是父亲离世的打击太大,张之极很快也一病不起,一个月后撒手人寰。
再循旧例,由张之极唯一的儿子袭爵。那时帝王不在京城,听闻消息,感念幼子生存不易,特赐银二百两、彩缎三十匹,以资家用。
天启七年十月初八,帝王的内帑多出四十六万两白银。
至于怎么来的,别管。
朱元璋算了一下这个数字,知道张维贤没把钱全都拿出来,但他也无意再去追究。毕竟面上不能真的做绝了不是?
关于刺杀一事,帝王下了定论,认定是阉党余孽一人所为,但京师官员负有管理不善的过错,在一干官员又交罚款又贬官以后,此事圆满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