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众人无不夸赞、感恩新君仁德。
  与此同时,在朝臣夜以继日、前仆后继的劝谏下,新君终于放弃了去江南的想法,决定“巡幸河南”。
  河南是什么地方?
  足足有五位亲王!
  开封府周王、河南府(洛阳)福王、南阳府唐王、汝宁府崇王、卫辉府潞王,全部都在河南。
  简而言之,就是觉得大家不让他出京师,想干的事情干不成,作为皇帝太丢面子,两相妥协之下,决定出门走亲戚去。
  朝臣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河南好啊,离京师近,大片土地都是藩王的地盘,钱粮管够,不用从户部支出银子。
  说难听点,就算天子真的出了啥事,那么多藩王,随便拉一个就能顶起来用。
  于是朝臣们终于同意了。
  总之,在尚书毕自严的有序安排下,户部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新君很快就携带两千翊戎卫,即日出发。
  简直就像是早有预谋一样。
  “就算他们看出来张维贤父子是‘被病死’,又能怎样?”朱元璋坐在顶部涂红漆的红板轿里,偶尔撩起帘子看一看外边。
  两边都是黑压压的护卫队,刚撩起帘子,就有太监过来问他有什么需求。看了一会儿,朱元璋就自觉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本想骑马出行,这样还能快些。
  不过鉴于他刚刚遭受了一场刺杀,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马上表现出更多不属于“从未受过帝王教育的信王”的特质比较好。
  免得到时候一天到晚和刺客搏斗,说实话,挺有可能的。
  “哦……”朱由检似懂非懂。
  朱元璋耐心道:“朝中官员,有许多都是曾经与阉党有勾连的,他们说过的话上过的奏疏,都是铁证。他们惴惴不安,担心我突然发难,不会过分阻拦我。”
  “再说了,张维贤父子接连死亡,别人先怀疑,也是怀疑即将接任京营领袖的人。”说到这个,朱元璋还是有点头疼。
  秦良玉已经被他安排为翊戎卫的掌管者,虽然为了继续清查人数,暂时由她兼任京营首领,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京营里最不好管的不是普通士兵,而是把士兵当家丁使唤的高级军官!
  到底什么人,才能镇得住这群兵油子军官呢?
  “嗯嗯!”小团子朱由检不知道朱元璋在想什么,但他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又重新爬回了朱元璋的肩膀。
  这些天,他总结出了一些规律,他清醒和沉睡的时间是有定量的,能量消耗一多,就很容易陷入长时间的不省人事。
  而离自己的身体越近,就越能充实能量。
  此外,随着能量的增加,他能够离开朱元璋的范围,则更加远了一些。
  一路颠簸。
  朱元璋去的第一站,是河南的首府洛阳,这里也是福王朱常洵的封地。
  早在出发之前,朱元璋就发布谕旨,他要见所有在河南的藩王,但为了避免劳民伤财,所以特批河南的其他四位亲王可以出城,要求他们全部聚集在福王府,等待他的到来。
  正好一次性见见他的后代们。
  现在这五位亲王齐刷刷都在洛阳等着他。
  其中的福王朱常洵是朱由检的叔叔。福王的父亲是在位48年的万历皇帝,母亲是受到万千宠爱的郑贵妃。
  万历曾一度想要立朱常洵为太子,但因为群臣激烈反对,最终没有成功,但这场涉及国本的拉锯战持续了整整十五年。
  最终,以万历立朱由检的父亲为太子、给了福王远超亲王待遇的两万顷封地告终。[1]
  第一次见面,福王朱常洵的身材可让朱元璋吃了一惊。
  在出京师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这位福王在封地上搜刮无度,引得民怨沸腾,因此对他的面相也有所想象。
  但刚见到福王,最突出的并不是他的脸长得如何,而是他实在是一个超级无敌大胖子!
  在朱元璋抵达洛阳的那天,福王身着亲王朝服,在出城三十里外,被四位太监搀扶着等待朱元璋的到来。
  肥肉堆满了他的脸颊和身体,远远看见皇帝的红板轿来了,他便开始下跪。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胸腔沉重的喘息,见他跪不下去,太监们一人一边扶住他的双臂,第三人托住他的膝盖,第四人按住他的后腰,合力将他往下按。
  即便是寒风凛冽的北方冬天,也能看到他额头上细小的汗珠。
  朱元璋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眼,还是这样一副场景,没有丝毫变化。
  这身材,得有三百斤吧??
  “快快免礼。”朱元璋不忍直视地挥了挥手,等他跪下去,估计得等上整整一刻钟,“怎好叫叔叔向我行跪拜之礼?”
  王承恩快步上前,搀扶住朱常洵。
  其他四位藩王也纷纷站了起来,看着倒还算正常。
  “呼、呼……臣不敢。”话虽如此,福王还是慢慢站了起来。
  “陛下临幸,臣有失远迎。”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仅仅只是站着,就已经汗如雨下。
  不过,朱由检的这位叔叔,可不太能够瞧得起刚刚登基的侄子。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个抢了他皇位的短命兄长生下来的另一个短命鬼而已。
  就在二人各自说着一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时,沉寂已久的天幕突然开始发出“滋拉、滋拉”的响声。
  …
  江苏,常熟。
  魏忠贤紧赶慢赶,跑的魂都要吐出来,终于在一个月内赶到了这里。
  他的脸上被刺了字,戴着重重的枷锁,在原先的信王府、也就是现在的天子守卫的看管下,一路颠簸来到了一座大宅门前。
  大宅门口,石狮子怒目圆睁,那卷曲的胡须也是栩栩如生,仿佛在替主人诉说着对不速之客的厌恶之情。
  门口的匾额上,赫然写着“钱府”二字。
  魏忠贤到了门口,也不和守门的小仆说话,先往匾额下一躺。
  仗着押住他的人在他不远处看着,钱家家仆出来赶人走,他就开始哀嚎。
  总之就是充分发扬他自宫前当泼皮无赖的经验,哭天抢地骂钱家苛待旧臣、忤逆皇命,唾沫星子溅得家仆满脸都是。
  短短半日,钱家门口有个囚犯在闹事的事情传遍了苏州府。
  “逆贼,你来这里做什么?!你已被天幕揭发,怎的还不自裁谢罪?”
  当钱府周边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时,钱谦贞终于从府内出来,面色铁青,眼底满是嫌恶,勉强没有破口大骂。
  魏忠贤趴在地上,听见这话反倒停了哀嚎,抬眼咧嘴一笑,嘴角的皱纹挤着脸上的刺字:
  “咱家的命硬着呢,哪能轻易死?你们家族年年借着漕运盐引抗税,又与东林贼党苟且,你兄长钱谦益就是东林走狗!咱……”
  “住嘴!”钱谦贞一声怒喝,语气又缓和下来,“进门再说。”
  “嘿嘿,钱家要风骨、要面子,咱家可是什么都没有了。”魏忠贤抬腿就往门里走,还不忘继续大开嘲讽。
  “尔等千辛万苦等着咱家倒台,以为能一步登天掌大权,结果呢?”
  “新君既不召也不用,晾在江南喝西北风!”
  “你们这般失势的破落户,也配在咱家面前摆架子?真当把柄烂在咱家手里了?”
  钱谦贞被戳中痛处,脸色一白,随即又提起气来:
  “你构陷忠良、搜刮民脂,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应该的事!还敢提凭空构陷?
  接着,他压低声音:“周围愚民不知你是魏逆,所以才看热闹。你猜,如果他们知道了你就是那个魏忠贤,会不会当场把你打死?”
  “无论怎么说,咱家现下就是来卖房子的。”魏忠贤挺了挺脊背,满不在乎地继续诉说着。
  除了这一条命,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咱家京里的那处宅邸,是上好的规制,楼台亭阁一应俱全,连廊下的石础都是汉白玉所制,伺候人的厢房都比你这门房都宽敞,如何不值120万两银子呢?”
  魏忠贤滔滔不绝,仿佛真的在做房屋中介。
  面前,钱谦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攥着拐杖咯咯作响,他岂能不知魏忠贤的意思?
  买的是宅子,更是魏忠贤手里攥着的江南士绅联合抗税、结党营私的把柄,买了是破财消灾,不买便是祸事临门。
  可魏忠贤这厮都已经被天幕定了结局,还有什么可怕的?
  再说,糊弄魏忠贤这个老贼不容易,糊弄外边那群光脚的愚昧农夫,他还不在行吗?
  只要他振臂一呼,就说皇帝年少无能,听信谗言,不杀阉党,压榨百姓,自有那些平民冲在第一线。
  那些软弱的地方官还能反过来整治他不成?
  魏忠贤啊魏忠贤,这次你可是找错人了。
  钱谦贞冷笑一声,喝令道:
  “来人,把这阉逆打一顿然后扔出去!”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