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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秦般若心头微动,师公的性子,她还能不了解?
  他会惦记她遇刺是真,但绝不会吩咐万俟生专程前来探视。
  这更像是眼前这冷冰冰的男人自己寻的借口。
  一念及此,她心中不免感叹:这个男人冷硬的外壳之下,却也藏着一颗难得温热的心。
  无论是因着宗垣的缘故,还是前几次欠下来的交情......这份情,她都记下了。
  秦般若也不点破,只顺着话茬道:“多谢。烦请转告他老人家,我并无大碍,一切安好。”
  万俟生沉默了半响,没有说话。
  殿内一时只闻烛芯轻微的噼啪声,清晰入耳。
  短暂的寂静后,男人再次开口,声音略微低沉了几分:“白前辈还让我带一句话。”
  他放下玉箸,漆黑的眸子直视秦般若,神色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他说,你若真想离开北周这泥潭......就让我护你回山。”
  秦般若心头微微一震,抬眼望向他。
  灯光下,他的目光异常专注,那片深潭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她眸光闪动片刻,最终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了。前些时候,叶白柏过来说......宗垣不大好了。”
  “我回去,什么也做不了。在这里,或许还能有一线的机会。”
  万俟生眸色暗了一瞬,搁在膝上的手悄然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可是如今五国围困,你再呆下去,只怕......只怕......”
  秦般若迎着他紧绷的目光,反而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运筹帷幄之意的微笑:“灭国吗?不会的。”
  “我已有了应对之法。”
  烛光将她半边脸庞映得明艳,半边隐在柔和的暗影里,带着一种诡谲的神秘之惑:“原本只有五成胜算,可万俟兄此番顺道而来,倒是让我多了几分底气,或许......可以增至七成。”
  万俟生微微一愣,眉峰微蹙:“什么办法?”
  秦般若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擒贼先擒王。”
  万俟生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沉默地看着她,眼底似有暗流汹涌。
  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重了几分。
  秦般若敏锐地觉察到男人微妙的情绪变化,迅速收敛唇边笑容,带着一丝歉意软声道:“抱歉,失言了。是我不好,今夜只叙旧,不谈政务。”
  她执起面前那杯琥珀色的酒液,亲自为他斟满,又夹了一块青翠欲滴的笋尖,放入他盘中,“尝尝。”
  万俟生垂着眸看着女人夹过来的菜肴:“你的计划是什么?”
  秦般若一顿,重新坐回原位,指尖轻点桌面,声音变得幽远深长:“围魏救赵,反客为主......”
  “还有,趁火打劫。”
  万俟生薄唇紧抿,沉吟片刻:“北周已孤城困守,如何能......”话没说完,男人眸中骤然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华,如同寒星乍现,定定地看着她,“大雍?!”
  秦般若眼中瞬间绽放出潋滟光华:“嗯!我已经给大雍皇帝传信了。五国要分我北周一疆之地,不如我同他一起......分食五国。”
  “吐谷浑、苏毗、靺鞨、高句骊、室韦,没有一个安生的主儿。如今既然他们自寻死路,正好借这千载难逢之机......彻底将他们打得翻不起身来。”
  万俟生定定的看着她,烛光在她身后跳动,将那纤细却透着无限韧劲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放大成一种令人屏息的魄力。
  许久,他才将目光缓缓垂下。
  以己度人,若他是大雍帝王,面对这天赐良机,也定然不会拒绝。
  更何况,她同大雍皇帝之间还有那些私情。
  确实,用不着他来这一遭,她的胜算也已足够。
  万俟生执起面前那杯已不温不热的酒,一饮而尽:“便是没有我,你的计划应该也有七八分的胜算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染了些许酒意的双颊透出淡淡的红晕,眼神却越发清醒:“那些都是骁勇之师,即便我再计算周密,亦难保万全。一步错失,就将彻底陷入漫长的消耗战之中。”
  “如今的北周和大雍,都消耗不起。”
  万俟生放下酒杯,垂眸沉默了半响,只到了一个字:“好。”
  这竟是应下了?!!
  秦般若眼中顿时亮起耀眼的光芒,她立时执起酒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多谢万俟兄鼎力相助!这一杯,我替北周和大雍两国百姓,敬你!”
  话音未落,女人已经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阵灼热。可她毫不犹豫地再次斟满,眼神中更多了几分恳切与追忆:“这一杯,我替宗垣敬你!”
  她的声音艰涩,眼尾也似乎有了些湿润,“这些年你为他寻药,几乎涉遍山川,历尽险阻......此中艰难,般若铭记于心。”
  又是一饮而尽。
  两杯烈酒下肚,如胭脂洇开,那红晕迅速从双颊蔓延至耳根,眼神亦有些迷离起来。
  万俟生却垂下眸去,声音无端带了几分僵硬和冷硬:“不必道谢。”
  秦般若摇了摇头,再次拿起酒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她的目光越过酒杯,直接落在万俟生脸上,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最后一杯,是为我自己。”
  “多谢你,数次救我......往后若有所需,秦般若必以死相付。”
  一连三杯,秦般若忍不住低咳了一声。酒意混合着一种难言的酸楚,直冲眼底。
  万俟生深深地看着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执起自己的酒杯,同样一饮而尽。
  秦般若放下空杯,望着他再一次道:“多谢。”
  万俟生没有说话,垂下眼睑,站起身道:“我走了。”
  秦般若愣了一下,连忙也跟着起身:“更深露重......不如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万俟生:“不必。”
  秦般若:“那......可需要人手?”
  万俟生再次摇头:“不必。”
  秦般若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再勉强,只是看着他认真地叮嘱:“此去凶险......一切小心,务必珍重。”
  万俟生微微侧首,烛光勾勒出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冷硬的线条。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转身,朝外走去,出了殿门,足尖一点,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融入深邃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外庭院中,月光已悄然铺满青砖地面,如同洒下一层薄薄的白霜。寒风打着旋儿从敞开的殿门灌入,烈酒的后劲也跟着涌上来,秦般若按了按有些微烫且胀痛的额角:“来人,伺候沐浴。”
  *** ***
  消息传来的很快。
  东北那边,裴门亲率一支奇兵,直捣敌后腹地,所到之处如风卷残云,打得敌军措手不及。不仅断了三国联军的粮草辎重,还紧跟着直逼室韦关隘要害。
  室韦一破,靺鞨、高句骊的回路就会被瞬间切断。
  到时,三家就等于彻底被切中了命脉。
  对此,谁也不敢大意。
  战局顷刻逆转。
  室韦、靺鞨将领率兵折返。
  万俟生就在这个时候,削了三军主帅的头颅,高悬于阵前。可是事成之后,他整个人却踪迹全无,不知所踪。
  有人说,已经死了。
  也有人说,已经飘然离去。
  秦般若心急如焚,着边关将领多番查探,却始终无果。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场原本必死的围困之战,竟在短短十数日内天翻地覆。北周大雍齐兵追击,而联军却溃退千里。
  巍巍宫城内,秦般若望着远处天际的烟云,终于暂时松下一口气。
  也是这个时候,底下人才呈报上来道:太皇太后病了。
  秦般若微愣了,呵斥了底下那群宫人一番,急急朝仙寿宫赶去,却不料......竟吃了个闭门羹。
  “娘娘,您先回去吧。太皇太后,如今谁也不想见。”
  秦般若不过片刻就敛了所有情绪,目光幽幽地看着身前的嬷嬷:“发生了什么事?”
  嬷嬷低着头,只是道:“太皇太后伤心过度,太医吩咐......需要静养。”
  前些时候湛让去世还没有如此,如今......
  秦般若猛地抬起眼眸:“是宫外宅子里那个......出事了?”
  嬷嬷叹息一声,垂首道:“太皇太后离不得奴婢,奴婢告退了。”
  秦般若没有说话,转身吩咐人去调查。
  消息来得很快,却也惊得她几近魂飞魄散。
  太皇太后的妹妹,死了。
  张贯之的娘亲......死了?
  死了??
  秦般若只觉得这几个字如惊雷炸响,叫她一时怔忪了许久。
  在北周这些年,除了那一次猝不及防的相见,这么多年,她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
  就如同当年在大雍那样,只当她不存在。
  却不想,她竟走得如此......悄无声息,猝不及防。
  那里离宫城不远,不过几条街巷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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