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秦般若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常服,领着一行暗卫就去了。
白幡满院,人丁稀少。
老管家佝偻着腰,引着她穿过空旷的前院,行至灵堂。
那里只有一个婆子守着。
偌大的黑漆棺椁停在正中,前方一盏长明灯如豆,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圈。
秦般若盯了那棺椁许久,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心绪,如同藤蔓一般丝丝缕缕地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恨意、空茫、一丝微不可查的遗憾......最终都归于一片死寂。
她曾恨了数年的人,就这么走了。
秦般若闭了闭眼,上前从一旁漆盘里抽出三炷细香,就着微弱的火舌点燃,作揖,上香。
礼毕,她才低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激起细小的回声:“她走之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那婆子闻声眼眶一红,声音沙哑:“夫人走之前没说什么,除了断断续续念着公子的名讳,就是反反复复喊着娘亲。”
秦般若静默了良久,方才道:“丧事怎么办?”
婆子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公子的意思是想送夫人回大雍。”
秦般若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目光如电:“公子?”
婆子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一哆嗦:“是......是陛下当年找回来的公子。”
秦般若眸光幽深地应了一声,再次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口沉默的棺木。过了许久,才似喟叹般低声道:“回大雍也好。”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秦般若就要离开,忽然道:“你们公子呢?”
那婆子肩头细微的抖了一下,继续泪流满面道:“公子......公子伤心过度,昏了过去。如今就在后头歇着,贵人若是要见......”
“不必了。”秦般若打断这婆子的话,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口黑色的棺椁,随即利落转身离去。
出了王宅,巷子里的穿堂风带着冬末初春的寒意猛地灌来。
秦般若脸上最后一丝温和消失殆尽,声音冷得如同冰窖:“承恩侯夫人之前侍诊的太医......是哪个?”
“回娘娘,是赵太医。”
“传他过来。”
暗卫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几分:“昨日,太皇太后懿旨......已恩准赵太医告老还乡了。”
秦般若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缓缓侧首看向暗卫,眼神幽深得如月。
暗卫垂下眼睑,语气却依旧平稳:“不过幸好撞见了昨日刚押解叛臣回城的老六,此刻已被老六安置在宫外的私宅中。”
秦般若冰冷的目光这才略略回暖,她不再言语,径直登车:“走。”
灵堂内,那扇通往内室的厚厚素缟屏风被人从内侧无声地推开,一身素麻孝服的张贯之缓缓走了出来。
男人面色苍白,神色憔悴,目光越过那刺目的白幡,投向府外,却已然看不清什么了。
“公子,您当真不再见她一面了吗?”
张贯之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声音:“事已殊途,又何必再见?”
等秦般若从一处不起眼的府门内走出来时,夕阳的光线正好铺满了门前狭长的青石板路,身影在拉长的光影里单薄、寂寥。那双向来澄澈干净的眸子,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翳,空茫茫一片,映着天际斜阳,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着看着,忽然抬手捂住眼睛,幽幽笑了起来。
“呵......呵呵......”
女人笑声诡异,可笑着笑着,她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漫过指缝,一点一点蜿蜒滑落,悲凉呜咽:“湛让,这就是你骗我的地方吗?”
第171章
湛让离开的时候, 眉目越发好看了。
宫灯昏黄,光影在男人苍白的面容上跳跃明灭。他靠在秦般若怀里,眉宇间竟流露出一种超脱生死的清隽, 比往日更加惑人心魄:“般若,恨我吗?”
秦般若只觉喉头被滚烫的巨石堵住,眼眶酸胀得几欲裂开,泪水却死死咬在眼底。她垂下头盯着他, 一字一顿道:“恨。”
湛让吃力地抬起眼帘, 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她模糊的倒影, 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寂静的殿宇里:“也好。恨总比爱,记得更深更久一些。”
秦般若死死咬住下唇,喉咙里堵满了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湛让忽然想到什么,费力地牵动嘴角, 勾出一抹虚弱的笑意:“有一件事,我骗了你。”
他的呼吸已经有些迟缓了, 顿了顿,久得让秦般若的心跳都凝滞了,才又缓缓开口,“可我现在不想告诉你。”
说到这里, 他竟又轻轻地笑了一声, 胸腔微微震动,“你这样聪明,总有一天, 会知道的。”
他呢喃着,气息越发微弱下去:“原谅我......原谅我的......自私。”
说完这句,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头微微一偏,更深地倚进她温热的怀抱:“还有......母后,要劳你照顾了。”
秦般若眼里强忍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男人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湛让似乎感受到了那灼热,微微动了动,极其费力地抬起一只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
“般若......” 他的声音里溢满了纯粹的满足,仿佛穿透了所有的痛苦,“即便天不与我,可......可我仍旧争......争取到了。”
“一年......也好,三年也好......”
他唇角的弧度凝固在那抹奇异的光辉里:“我都......争到了......”
“死在你的怀里,我再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秦般若已然泪流满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终于问出了那个日夜折磨心魂的问题:“若是当年你没遇到我,是不是就不会走这一条路了......是不是也不会死了?”
湛让茫然地再次睁开眼,眼神已有些涣散。他努力地将视线聚焦在她脸上,仿佛要穿透时光,看清那个初遇的春日。他嘴唇翕动着,声音细不可闻:“若是当年......没有遇到你,也许......”
他艰难地呼出一口气,眼瞳里映着摇曳的烛火:“也许......死得会更......更早吧......”
“谁又知道呢......”
男人古怪的笑了一声,似乎积聚了最后一点清明,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将她的模样镌刻进永恒。随后,他彻底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羽再无一丝颤动,只剩下如同梦呓般断续的喃语:“般若,若是......若是当年知道会是如此结局。当年见到你......定然不会叫你跑了......见不到......等不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淹没在殿内沉重如水的死寂里。
“啊!!!”
秦般若紧紧抱住怀中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浑身颤抖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恸都揉进骨血里。
就在这个时候,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叶白柏近乎嘶吼的叫喊:“安阳!安阳!!!神转丹!神转丹炼出来了!!”
叶白柏赶来了。
可是,也并没有用。
秦般若擦了擦脸上纵横的泪痕,再抬头时,眼底只剩下深潭般的寒寂:“盯紧了,别打草惊蛇。人若是要出城了,随时来报。”
“是。”
没几日的功夫,就动身了。
为着一路的避讳,张贯之用马车盛装楠木棺材,堪堪四匹健马才能拉动。
启程那日,天色阴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车马刚驶出城门,细细密密的雨丝便飘落下来,沾衣欲湿。
张贯之一身素缟,腰间束着白麻布带,头上压着宽大的黑色幕笠,斗笠边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瘦削的下颌。
就在驶出城门不久,张贯之突然勒住了缰绳,回头再次望向了城门方向。
雨幕朦胧了视线,无人能看清他隔着黑纱的目光究竟落在何处。他就那样静静地看了很久,任由雨丝浸透衣袍。
那一刻钟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终于,他慢慢收回视线,猛地一扬马鞭,低沉地喝了一声:“驾!”
一行人,在细雨中踽踽南行。
行至城外十里长亭处,前方官道却被一群黑衣人无声阻断。
长亭中央,赫然端坐着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那身影背对着官道,面对着亭外的潇潇风雨,似乎已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张贯之握紧缰绳的手指猛地一颤。
旷野之上,风雨潇潇。
明明挤满了人,却死寂得可怕,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雨点打在草木、亭檐、蓑衣上的窸窣声,单调而沉重。
时间无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那亭中的白色身影终于动了。
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去,隔着如帘的春雨看向张贯之。
隔着幕笠厚重的黑纱,她看不清他的眉眼,也看不清他的神色模样。
但是,她知道。
是他!
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