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秦般若在灵前点了三炷香,静静瞧着香烟缭绕片刻,而后慢慢靠着棺身滑坐于蒲团之上,半阖上眼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秦般若的身子忽然一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
殿内一切如常,只是夜更深了些。
这个时候,窗外不知何处卷来一阵怪风,吹得长明灯烛火剧烈摇晃,在壁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女人紧抿着唇,几乎是凭着本能反应,右手迅疾地拔下髻间一枚看似寻常的玉簪。手腕一抖,玉屑纷飞,一柄寒光凛冽的细长利刃赫然在手。
仍旧没有什么不同,四周似乎唯有风声呜咽。
秦般若喉间滚动,哑声喝道:“来人!”
暗卫翻身落下,跪地听令:“娘娘。”
秦般若面色沉凝如水,握着簪刃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皇帝那边宫宴如何了?”
话音刚刚落下,凄厉的金石交击骤然撕裂了夜色的宁静。
紧接着便是震天撼地的厮杀呐喊汹涌而来。
殿内所有隐在暗处的身影瞬间一齐现身:“娘娘,有人逼宫。”
秦般若寒着脸:“皇帝呢?”
已经有暗卫从章华台赶了过来,急声道:“暗卫已经带着陛下往后殿避去。”
秦般若怒了:“这样大的事情,上官石怎会一点儿也没有察觉?”
暗卫脸色也不太好看:“上官大人他......死了。”
秦般若登时一愣:“你说什么?”
暗卫长话短说道:“上官大人在宫宴当场毙命,似是中了毒。”
“上官石向来机警,怎么会如此轻易中招?”秦般若说到这,忽然想到什么,脸色铁青,更加难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咬着牙道:“这个蠢货!!”
秦般若闭了闭眼,眼中寒芒大盛 :“走!哀家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有这样大的胆子?”
暗卫立马急了:“娘娘,如今敌暗我明,不如暂且先离开......”
秦般若脸色冰冷,抬手一指身后金棺:“离开?我们能轻易离开,先帝棺椁如何离开?如今这些人不过是借着宫中细作打了个措手不及,人数必然不多。”
“人数若真能成势,岂能瞒天过海至今?!”
话音未落,她身若惊鸿,已率先冲出殿门。迎面一名身着禁卫甲胄的叛贼挥刀砍来,秦般若不退反进,手腕一翻手中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流光。
血色淌过,那叛贼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轰然倒地。
她单膝稳稳落于阶前血迹之上,清亮而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盖过所有喧嚣:“先帝在此!哀家在此!今晚所有犯上作乱者,杀无赦!!”
所有暗卫呆了一瞬,跟着齐声应诺,杀声震天:“是!”
长夜漫漫,血光几乎浸透了汉白玉阶。
而今夜,只是个开始。
因为,八百里加急战报来了。
吐谷浑联合苏毗,从西南大举犯边。
靺鞨、高句骊则借道室韦,齐攻北周。
当年七国攻打大雍的一幕,重新在北周上演。
举朝震动。
其实理清这其中逻辑也不难。
当年七国战败,一连二十年的纳贡称臣,心下早存了恨意。如今大雍难以报复回去,可对上这风雨飘摇的北周,不正是好时候?
秦般若在前朝宣布全面宣战。
满朝文武愤而应战。
拓跋良济端坐于御座之上,一言不发。
直到散朝之后,拓跋良济才小心跟在秦般若身后:“母后辛苦了。”
秦般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手臂,示意他扶着自己进了内殿。宫门合拢,等所有人都退下之后,秦般若方才慢慢收回手,转身坐到软榻之上,抬头看向眼前一身龙袍的少年。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殿内静得几乎只听得到灯芯细微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拓跋良济面上极力维持的镇定终于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和心虚,不等少年说话,秦般若忽然轻轻笑了。那笑极淡、极冷,还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上官石死了,皇帝可有新的廷尉卿人选?”
拓跋良济沉默了好久,低垂着眼睑道:“儿臣对于政务还不熟悉,母后可有人选?”
秦般若顿了顿,温柔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不如就公西邦吧?”
“他跟在上官石身边有一段时间了,一应事务也熟悉。如今多事之秋,还是捡着能干得来用更好一些。皇帝觉得呢?”
拓跋良济抬起头来,冲着女人露出一个温软无害的微笑:“都听母后的,那就他吧。”
秦般若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济儿,虽然你我不过是个婶侄。但你既然喊了我母后,那我也就将你当作我的孩子看待了。”
拓跋良济乖顺地坐到她对面,满脸孺慕的看着她:“母后。”
秦般若看着他,声音温软:“先帝留下那样的旨意,是念着你年纪尚幼。等你成年之后,这北周的江山还是要彻底交到你的手上。”
“母后说的这是什么话?”拓跋良济慌着就要起身跪下,被秦般若按住肩膀,打断道:“济儿,我也累了。先帝不在了,我一个人守着这江山有什么意义?等你再大些了,我就去城外的寺里吃斋念佛,也算是为你为先帝为北周......祈福了。”
拓跋良济眼圈发红:“母后......”
秦般若收回手,朝他缓声道:“去吧。你这一天也累了。”
拓跋良济这才慢慢起身,双眼感动地朝着女人郑重行了一礼:“母后,儿臣过去若有行事不周的地方,在这里给母后赔不是了。以后母后怎么说,儿臣就怎么听。”
秦般若也是满眼慈爱地受了这一礼,抬手将人扶起来:“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永远是站在一条线上的。”
拓跋良济用力点了点头,又陈情了几句话,最后倒退着离开。
等转身之后,脸上方才的感动神色瞬间收了回去,一脸冷漠。
秦般若也扯过一丝帕子轻轻擦了擦指尖,又冷笑着扔下,起身朝内殿行去。
第170章
一连半个月, 八百里加急战报一个跟着一个,却没有传回半点儿好消息。
延郡陷落,榆庆告急, 朔方求援......
偌大北周,腹背受敌。
直到二月二十三,终于迎来了第一道捷报。
“长门关......守住了!”
秦般若猛地起身,又缓缓坐下, 闭了闭眼:“呈上来。”
宫人颤抖着捧至案前, 秦般若细细瞧过每一个字, 方才徐徐吐出一口气来:“将捷报给各位大臣,都递过去瞧瞧吧。”
“是。”
这个时候,秦般若才惊觉窗外暮色已浓,如泼墨般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女人哑着声音道:“什么时辰了?”
“回太后,已经戌时了。”
秦般若低低应了一声, 起身欲向外殿行去。刚刚迈了两步,她心头蓦地一跳, 猛地抬手朝那殿宇高处深沉的檐角阴影中望去。
只见一道瘦削挺峭的黑影,不知何时悄立于那飞檐之上,几乎与浓夜融为一体。
也是这个时候,所有暗卫一齐现身, 兵刃出鞘, 厉喝炸响:“什么人?!”
秦般若摆摆手,广袖轻拂,带起一阵幽微的檀香:“退下。”
她的目光始终未离檐上那人, 唇边却倏然绽开一抹笑意,笑容温软如月:“万俟生!”
万俟生缓缓垂下眼睑,目光沉静如水。下一瞬, 他身形飘然如落叶,无声滑落至她的身前三尺之外,身形挺拔,月色疏离。
秦般若心情大好,连日来的阴霾竟似被吹散些许,扬声道:“来人,摆膳!”
一声吩咐,沉寂的殿宇骤然活络起来。宫人鱼贯而入,金盘玉碗次第摆上,香气也跟着随即弥漫开来。
自从秦般若入主北周之后,这宫中御膳便日益趋承大雍的口味。秦般若挥退了欲上前布菜的宫人,亲自夹起一块炙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脯,放在他面前的青玉盘中:“你什么时候来的北周?”
“刚到。”万俟生的话仍旧很少。
秦般若点了点头,放下玉箸:“可是需要什么药?若是如此,你直接给我传信就好。”
万俟生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秦般若觑着他的神色,微微拧了拧眉,疑惑出声:“不是为了药?”
万俟生抿了抿唇,执箸夹起那片鹿脯放入口中:“途经,顺道看看。”
秦般若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盯着他瞧了半响,才有些恍然道:“来看我?”
万俟生喉结微动,咽下那口鹿脯,才抬眼迎向她的目光,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儿波澜:“白前辈听说前些时间你这里出了乱子,叫我过来看看。”
烛光在他漆黑如墨的眼瞳深处微微晃动,此刻秦般若才惊觉,他那双平日总敛着锋芒的眸子,此刻竟清澈得如同沉潭古泉,幽深无底却又异常干净,甚至清晰地倒映出自己微怔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