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可再好看的脸,此刻也难消叶云渊心头之恨。
叶云渊嗤笑一声,手上力道又重了两分:“不计较?你吃了我这么多天的饭,一句不计较就完事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眼看示弱求饶无效,那偷食贼脸色瞬间一变。眼泪还挂着,神情却如同翻书,刚才的凄切柔弱荡然无存。她下巴一扬,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泼劲:“那你想怎么办?不然我拉出来给你?可惜昨天的已经拉空了,你若是非想要......哼,只能等明天!后天!大后天!老子给你攒着!”
叶云渊差点被噎住,俊脸瞬间气得通红,又羞又怒,脱口骂道:“你你到底是不是个女人?!说话怎如此......如此污秽不堪!”
那泼皮眼珠骨碌一转,脸上瞬间切换回惊恐无比的表情,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尖叫起来:“非礼啦!非礼啦!大慈恩寺有人非礼啦!”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简直是要把整个寺庙的僧侣都喊过来!
叶云渊瞬间头皮发麻,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捂住了对方尖叫不休的嘴巴:“你给我闭嘴!不然我......”
话没说完,手背一阵剧痛传来。
同时,叶云渊只觉身下一股恶风袭来。
低头一看,魂飞魄散。
叶云渊是真气笑了。
好一个泼皮无赖!
叶云渊身体猛地后撤扭腰,那一脚几乎是擦着他的要害险之又险地踹了过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泪痕,眼神却像小狼崽般凶狠的女人,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吼道:“疯女人!真是个疯女人!就你这样的疯婆娘,以后哪个男人敢娶你?!”
话音落下,那泼皮刚才还像炸了毛的刺猬,倏然动作一顿,彻底安静下来。
女人眼底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迅速盈满了眼眶,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这泪水,与之前那种为了脱身而表演的哭嚎,截然不同。
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戚,无声地弥漫开来。
叶云渊清晰地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不知怎么的,他有些后悔方才脱口而出的那话了,讪讪松开手:“咳,那什么......对不起。你虽然脾气不好,但你这张脸......呃......洗洗干净,应该......大概......不算太污......污人眼睛,应该也不会没有人娶你的。”
他磕磕巴巴地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忒不是东西,重新找补道,“要是真没人娶你,我......”
话没说安,那双含泪的眼睛狠狠剜了他一眼,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叶云渊僵在原地,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刚才那股追出来要狠狠教训她的劲头,也随着她的眼泪彻底泄了个干净。
他站在原地怔了许久,最后蔫头搭脑的又回了藏经阁。等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时,一种巨大的懊悔猛地涌上心头。
刚才自己为什么不故意借着追她的架势,顺势逃出大慈恩寺?
叶云渊又气又恼又悔,将所有情绪都骂在那个泼皮身上,最后饿着肚子沉沉睡去。
第二天,到了饭点时候,饭食终于换成了最初的样子。
叶云渊胃口却似乎没那么好。
他吃完了米饭,只吃了两口斋饭就落下了筷子。
整个阁楼上下,异常安静。
第三天,第四天......
如此一连过了十几天,叶云渊终于忍不住了。
他状似不经意地,语气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那个......那个泼皮呢?”
说完之后,他似乎觉得这个词不太妥当,顿了一下,改口道:“那个平常跟你一起偷嘴吃的女人呢?”
他问得极其别扭。
正在收拾碗筷的小和尚一愣,茫然地抬起头:“啊?”随即他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又是艳羡又是向往的复杂表情:“哦!您是说那位祖宗啊?”
没等叶云渊说话,小和尚自顾自道:“那祖宗好福气呀,前些日子被皇帝看中,如今进宫做娘娘去了。”
话音落下,叶云渊呆了一瞬,一股无法形容的荒谬、愤怒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感,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下一秒,一道无端暴戾的怒气席卷而来:“滚出去!”
小和尚被他突如其来的脾气吓得一个激灵,话也不说赶忙收拾东西出去。
叶云渊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压抑到极致的低笑,随即是阴森森的笑意:去给晏承明当妃子了?!
好啊!等他杀晏承明的时候,也会给她一个痛快。
可惜,他被惠讷足足关了十年。
日复一日的囚困,将他的仇恨磨得越发鲜亮。
也将那些不重要的泼皮混混......彻底抛却脑后。
直到十一年之后,他被那个女人以太后的身份征召入宫。
女人肌肤胜雪,曾经沾满灰尘的脸上如今只剩下一种被岁月和权势沉淀滋养出的莹润光泽。只是那双眼睛,却依旧漆黑如墨,如同深潭。
不过曾经流转其中的狡黠、灵动和泼辣,已然尽数褪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静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的红唇轻轻开合,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慵懒语调道:“你就是惠讷那老和尚的弟子?”
他跪在金线织就的繁复地毯上,带着一个臣子该有的全部恭顺,低沉应道:“是。”
第160章
“起来吧。”
北周太后的声音幽幽传来, 语气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心绪,“咱们这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秦般若神色自若, 依言起身,落座于下首的锦凳:“谢太后。”
北周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话音一转,听不出喜怒道:“那时, 哀家记得, 你身边站着的, 还是另外一个男人。”
这一句,如同石子落入深潭。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凝的寂静,只有鎏金兽炉里名贵的沉香屑发出一道细微的“毕剥”声。
秦般若没有避开这个话题,应声道:“是。他是我的夫君。”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起来。
女人目光变得锐利无比,如实质般落在秦般若身上, 一寸寸地审视着她,冰冷道:“既然你已经有了夫君, 那为什么要回来找让儿?”
秦般若沉默了许久,方才抿着唇道:“太后可知道他还有多久的时间?”
话音落下,殿内陡然一静。
一层水汽瞬间模糊了女人方才还锐利的目光,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然将满眼的湿润压了下去:“十日后, 是皇帝千秋节......”
“也是立后大典之日。”
话题转得太快,秦般若陡然一愣。
“哀家的儿子,哀家心里明镜似的。” 北周太后的声音忽然哽住, 顿了顿方才再次开口道,“他争这位子,一半是为了哀家能活下去......还有一半, 怕是为了你吧?”
秦般若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垂下了眼睑。
北周太后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太多复杂的东西:“罢了,情感之事原本就勉强不得。你若是不愿,哀家做主送你出宫。”
秦般若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接话。
鎏金兽炉里的沉香袅袅升起,白雾一样的熏香散在半空,了然无痕。
没有等到回应,北周太后再次开口,这一回已然收了方才语气里的叹息,只剩下浓浓的认真和审视:“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人,说吧,你回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秦般若喉咙微滚,沙哑出声:“药王谷找出了一味药方,或许可以救他。”
北周太后瞳孔一缩,猛地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什么?”
秦般若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药王谷流传下来的典籍中记载,神转丹,逆生死,夺造化。若能找到药方,湛让......也许有救。”
北周太后眼中的欢喜慢慢落下去,沉声道:“所以,现在就连药方也没有?”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
北周太后盯了她许久,冷冷出声道:“你找这药方,怕是不只为了让儿吧?”
秦般若没有遮掩,再次开口道:“是。宗垣,也需要这方子。”
北周太后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同让儿之间都经历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让儿的。但我的儿子......”
“他值得全心全意的对待。”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北周太后的语气里已然带了几分隐怒。
秦般若喉咙一时有些酸涩,幽幽垂下眼睑,声音也沙哑得厉害:“是。他值得。”
听到这话,北周太后方才缓缓化开眉间那一丝震怒,声音里满是心酸怜惜:“让儿这一生苦得多,甜得......太少太少了。自记事起,就被他的祖母继承了所有的希望和压力。五岁那年,被哀家带到北周,后来......在拓跋稷的暗卫营里呆了十年。”
“我不是不知道。”
“可只要他有本事,只要他能活下去......我就只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