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紧接着,是那小和尚明显带着慌张的声音急促传来:“没有偷嘴吃!没有偷嘴吃!我的菩萨祖宗!小声点!这是楼上那位爷不吃的东西。这样好的东西,浪费了多可惜。”
“好东西?”那尖利的声音立刻抓住话柄,调门更高了,带着一种泼辣的得理不饶人,尖刻地反问:“怎么?你们这群假和尚,难不成还背着我偷偷开荤腥了?”
“阿弥陀佛!”那一声佛号简直像是要喊破喉咙。
小和尚的声音充满了惊恐:“祖宗菩萨!这话可万万不敢乱说,是要死人的!都是斋菜!斋饭!只是......给上面的公子准备的,是单开的。用的油盐和素料更精细些,比下面大家伙吃的大锅饭要好吃一些。”
那尖利的声音充满了狐疑:“是吗?我瞧瞧。”
一边说着,一边吃了起来:“嗯......是还不错,这素鸡居然做得有几分肉香......”
如此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那泼皮似乎终于吃完,满足地拍了拍手:“行啦!就这么定了!明天,老子我还在这等你,给我也留一份!听见没?!敢偷吃独食或者忘了我那份......”
那声音瞬间又变得阴恻恻:“我就告诉惠讷那老秃驴,他的好徒孙在打楼上那什么狗屁公子的伙食主意!看他怎么罚你!”
这威胁实在幼稚得可笑。
可偏偏对那面嫩心慌的小和尚来说,却是如山重压!
只听得小和尚几乎是带着哭腔,连连应和:“姑奶奶,给楼上的份量都是定量的,哪里能给您留出一份来?”
那泼皮冷笑一声:“别以为我没瞧见,你今天不也吃了这一份吗?”
小和尚动了动嘴唇,不敢再说话。
那人得意地哼了一声,脚步声似乎要离开,却又猛地拔高音量:“记住了!明天......不准偷吃!!否则,哼!”
叶云渊偏头看了看门下那仅有的一碗白米饭,咬着牙冷笑一声。
第二天,熟悉的推门声响起。
小和尚的身影在门缝里一闪而过,门下只留下一碗孤零零的白米饭。
没有菜,没有馒头,甚至连双筷子都欠奉。
叶云渊盯着那碗白饭,眼神冰冷得如同淬毒的刀刃。
没有多久的时间,楼下传来了刻意压低却清晰可辨的动静。
窸窸窣窣,饭盒打开的声音。
小和尚小心翼翼地从饭盒里掏出素斋和雪白的馒头,恭敬地递了过去,声音里更是带着忐忑和谄媚:“活菩萨,我给您带了啊。您不能再给我告状了吧?”
那尖利的女声没有立刻应答。
只听见一阵毫不矜持的风卷残云之声,又快又狠。
这声音持续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才猛地停了下来,伴随着一个响亮的饱嗝。
接着,是那人满足又带着一丝施舍意味的声音:“嗝......饱了!剩下的你吃吧!”
话音刚落,一阵更急切的碗筷碰撞和吞咽声响起。小和尚显然是饿狠了,也顾不上什么僧人仪态,一把抓过就狼吞虎咽起来。
小和尚才刚粗鲁地咽下几大口。
突然,那泼皮猛地拔高了嗓子,再次大声嚷嚷起来:“哎呀呀!大慈恩寺的小和尚偷吃给贵客的斋食啦!来人啊!快来看啊......”
“噗——” 小和尚差点把嘴里的残渣喷出来!
那张年轻的脸瞬间惊得惨白如纸,几乎是带着哭腔扑压着声音喊出来,急得就差当场给这位活祖宗磕头了:“祖宗!活菩萨啊!小和尚给您跪下了!求您积积德,快别说了啊我的菩萨奶奶!”
那泼皮也不想闹大,喊了那两句就停下,朝着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又贱又得意:“不叫我说?”
她拖长了调子,“行啊!那以后天天......顿顿......都得给我把这小灶送出来!”
小和尚嘴唇嗫嚅着,脸上血色尽褪:“姑奶奶,一次两次的话,小人还能遮掩过去......若是次次都昧下那位公子的斋食,时日一长......师傅......师傅他老人家肯定会发现的啊!”
那泼皮嗤笑一声:“你直接把大锅饭的菜给他塞进去不就完了?!”
楼上,叶云渊捏紧了拳头,指节泛起青白。
她理所当然地指点着:“老秃驴要是问起来啊,你就说......”
她故意学着小和尚的口吻:“‘阿弥陀佛,弟子日日送去,是那贵客厌弃粗陋,不肯食用。’”
随即又恢复了自己的狡黠本色:“老秃驴听了,只会觉得楼上那个公子哥难伺候!挑剔!娇生惯养!哪还顾得上怪你这个小沙弥?放心,他丢不起这人!不会细查的!”
叶云渊当真是气笑了,磨着牙靠坐着起来就想起来。
可刚一起身,就又重新跌了下去。
当时跟那几个老秃驴大战了一场旧伤未愈,再加上一连四日滴水未尽,如今早已经耗尽了体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慢慢转向门下的那碗白米饭。
楼下,那小和尚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这......这样......似乎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那泼皮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充满诱惑,甚至还亲热地一手拍在小和尚瘦削的肩上,把他拍得一晃悠,“从今儿起,这饭,你我一人一半!”
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你大爷我,最是讲诚信不过了!怎么样?成交?!”
那泼皮巧舌如簧,连哄带吓,又许诺些不知真假的寺中秘闻八卦。小和尚终于在这番威逼利诱、反复挣扎后,彻底被拖下了水:“那......那就依活菩萨所言吧。”
听到这话,那泼皮这才志得意满地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儿,踢踢踏踏地扬长而去。
叶云渊冷笑着往嘴里塞了口无知无味的白米饭。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一个市井混混都能骑到他脸上了。
如此,一连半个多月。
惠讷好像将他彻底遗忘。
楼里那些神出鬼没的长老更是对楼下日日上演的偷食戏码充耳不闻,任由小和尚伙同外人克扣伙食。
直到那小和尚又一次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将那个一看就又冷又硬的馒头放在门边,又小心翼翼地阖上。
“砰——”
叶云渊终于忍不下去了。
少年一脚踢开房门,门扇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拍在墙壁上,整个阁楼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楼里那些神出鬼没的老和尚一见他出来,跟着纷纷跳了出来。
叶云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将这些日子听来的词一起骂了出去:“你们这些老眼昏花、耳朵塞驴毛的老东西!瞎了吗?!聋了吗?!没看见老子我吃了半个月的硬馒头?所有素斋都让这偷奸耍滑的小和尚供给外头那个泼皮了!”
“老子我今天非要亲手抓住那个泼皮,把她偷吃的东西连本带利讨回来!”
那几个老和尚对视一眼,当真松开了手。
叶云渊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去。
外头那泼皮的反应倒也迅速,听到楼中动静,嘴都没擦,猛地一个转身,拔腿就跑。
可她哪里跑得过叶云渊。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肩膀就被身后少年死死按住,紧跟着皮笑肉不笑的声音传来:“祖宗,吃了我半个月的斋饭,怎么样?”
“好吃吗?”
那泼皮是真的滑不溜秋,见势不好扭头就哭,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啪嗒啪嗒”就往下掉。
一张脏兮兮的脸瞬间就哭花了,可是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变得越发水亮。
“公子爷,饶了小人吧。小人是猪油蒙了心,狗胆包了天!饿得两眼发昏,前胸贴后背,走投无路了才......才冲撞了您。您之前大人大量,没理小人这偷鸡摸狗的勾当,那是您菩萨心肠,大人有大量!都怪......都怪小人贪心不足蛇吞象,过了度。小人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
“求公子爷您饶了小人一命吧!”
她边哭边抹泪,手上灰混着泪水,在脸上糊得更花:“小人家本是京郊农户,娘亲早早去了,爹爹那个没良心的转头就娶了个凶神恶煞的继母进门。那恶妇整日里打骂我不说,还找了个由头就把我扫地出门了!小人孤苦伶仃,流落到长安城,平日里全靠路过庙里施的残羹冷炙吊着命......哪里......哪里吃过那般精细的好东西哇!那天......那天闻着那香味,小人就......就鬼迷了心窍......”
“公子爷,您饶了小人吧!”
哭诉声情并茂,字字泣血。
叶云渊冷眼看着,不动如山。
这套说辞,他五岁那年就听到过了。这么多年,从北到南,这些泼皮无赖连个求饶词也不知道改进一些。
不过他的心口却还是被这泼皮的模样拨动了一下。
脸上虽然脏污不堪,但那骨架轮廓却生得极好,鼻子小巧挺直,下巴尖尖。尤其那双眼睛,如同两丸浸在水晶里的黑曜石,漆黑、灵动、透亮。即使蒙着灰泪,也漂亮得让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