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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再后来,拓跋稷利用让儿的仇恨,将他送到大雍。”
  说到这里,女人声音里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他根本没有半分在意让儿的性命。我想尽了所有办法,也只能让他去寻惠讷。”
  “惠讷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所以,后来他被惠讷关了十年,我也不是不知道。”
  “可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够了。”
  她闭了闭眼,泪水终于滑过她保养得宜却难掩岁月痕迹的脸颊,带着滚烫的温度:“我费尽半生,算计周旋,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却不料命运同我开了这样大的一个玩笑。”
  这一刻,她的情绪如同积蓄已久的山洪彻底决堤,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难以言喻的自责:“若我知道最终会是这个结果......若我知道......”
  “他为了你我,应下那个王八蛋的烫手山芋......我就该在他离开北周之后,亲手杀了那个王八蛋,然后......”
  “叫他永远不能再入大雍,永远不同你相见。”
  女人看向她的眼神又恨又怒,秦般若无动于衷。可是心下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尖锐的刺痛感瞬间弥漫开来。
  她几乎不敢想湛让这三十年来都经历了什么,更不敢想她当年的心血来潮到底在他的一生之中又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当年,她不管不顾,任性又强势地将他拉入情欲的漩涡,将他从二十多年的冰冷黑暗中强行拉入红尘俗世的情天欲海。可在他刚刚懵懂体味到一点炽热时,又轻飘飘地告诉他:她从来没有爱过他,她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替身,过去的就过去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过分极了。
  一股强烈复杂的、带着愧意和心疼的情绪堵在那里,让她半晌无法言语。
  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那汹涌的情绪。
  北周太后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那姿态已然恢复了太后的雍容,目光冰冷地看着她:“哀家今日叫你过来,只为着一件事。”
  “不管你是为着让儿,还是为着你从前那夫君。你既然决定留下来,那么......就必须全心全意地对待我的让儿。”
  “若是中途改了心意......”女人顿了顿,声音狠戾无情,“哀家会亲手处置了你。”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从生至死,他不负我,我必不负他。”
  闻言,北周太后没有移开视线,就这般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那审视的目光锐利如刀,足以让所有虚假无所遁形。
  良久,那紧绷的气氛才缓缓化开:“好,哀家信你。”
  说完,北周太后抬了抬手,示意女人秦般若近前。
  秦般若默了片刻,依言起身,一步步走到太后近前。
  北周太后倾身向前,一把握住了秦般若的手。那双手,温暖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凉,力道却大得出奇,死死握住秦般若的手掌,沉声道:“方才那番话,是北周太后对北周未来的皇后说的。”
  她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目光紧紧锁着秦般若的眼眸,“接下来,就只是一个母亲的请求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若千钧:“我恳求你,在他最后这段日子里......”
  “待他好一些。”
  这哪里是请求?
  分明是一个母亲将自己所有的尊严、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痛苦与无能为力,都揉碎了,然后卑微地捧到另一个女人面前,只求换来儿子稍许的慰藉。
  秦般若眼眶微微发热,低低应下:“好。”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笼罩着宫阙。
  湛让回到含章殿,时间已经不早了。女人半阖着眼,歪靠在临窗的软榻前,似睡似醒。烛火在她侧脸投下摇曳的光影,映得她容色分明,却格外沉静,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底下却似有汹涌的暗流在无声奔涌。
  湛让缓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困了就先睡下,不用等我。”
  听到声音,秦般若慢半拍地抬起头,白皙的脸颊上浮着明显的酡红,眼神虽清醒却难掩迷离之色。
  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流连、逡巡,仿佛是第一次看到他一般,细细端详着他。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流淌。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摇头,带着些许笑意和酒气哑声道:“你回来了。”
  湛让不由得又凑近了几分,微微拧了拧眉:“你喝酒了?”
  今日母后屏退了所有侍从暗卫,同她单独说话。他即便不听,约莫也能猜出大概。可叫他意外的,是她的反应。底下人来报,她从母后宫中回来之后,就始终一个人坐着,一声不吭。
  他比不上张贯之,比不上晏衍,比不上宗垣......
  在她的心里,他总是比不上任何人。
  可这个反应,是不是也说明她并非全然不在意他。
  秦般若仰起头,那双被酒气熏染得格外潋滟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迷蒙,却又掺杂着一丝执拗的清醒:“嗯,梅花酿很好喝。”
  湛让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醉了?”
  秦般若认真地摇了摇头,认真道:“没有。我千杯不醉。”
  湛让眼中笑意氤氲,好整以暇地在她身侧的矮榻坐下,微微倾身,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泛着红晕的脸庞和略显迟钝的反应,低低应了声:“喝了多少?”
  秦般若摇了摇头,这次不说话了,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湛让的脸上。
  湛让嗓音沙哑,声音低柔:“看我做什么?”
  秦般若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仍旧噙着笑摇头。
  湛让被她这样专注的目光看得心尖发烫。
  殿宇空旷,他的喉间忍不住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你这样心软,叫我怎么舍得放手?”
  秦般若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看着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湛让,在大慈恩寺......我们是不是见过?”
  湛让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出声。
  秦般若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似乎有些懊恼道:“可我不记得了。”
  湛让轻轻应了声,深沉的眼底有复杂的情绪闪过,最终却归于一片温柔的平静:“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秦般若抿着唇盯了他良久,突然出声道:“过来。”
  湛让明显愣了一下,不过还是顺着她的意愿,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被烛火笼罩的脸庞,柔声问:“怎么了?”
  秦般若沉默地张开了双臂,哑声道:“湛让,我想抱抱你。”
  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湛让彻底愣在当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张开的怀抱和她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渴望。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难言的复杂:“这是可怜我吗?”
  “不是。”秦般若摇了摇头,没有再等待他的回应,而是倾身上前,抬手一把环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她的脸颊贴上他的胸膛,隔着微凉的衣料感受到了他倏然停顿跟着剧烈跳动的心跳。
  午后那些无法言说的愧疚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闭上眼睛,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湛让,对不起。”
  女人的声音闷闷地,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湛让紧绷的身体猛地一僵,声音跟着陡然降至冰点,带着强烈的抗拒道:“我说过,我不想听你......”
  “我道歉,” 秦般若却像是没有听出他的怒意,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将脸更深地埋在他怀里,指尖也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腰后的衣料,“只是因为我不该戏弄你的感情。”
  “你这样好的人,值得这世上任何人全心全意地对待。”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笃定,将男人飙升起来的怒气瞬间安抚下去。
  他沉默地看着她:“也包括你吗?”
  女人慢慢抬起头来,眼中清晰地映着他的轮廓,水光潋滟:“自然也包括我。”
  她轻轻笑了下,那笑意带着点微醺的朦胧,又有着奇异的光彩:“你知道的,我一向最喜欢你这样的小和尚......”
  “表面古板正经,骨子里却纯情得要命......”
  湛让浑身的怒气,彻底湮灭,转化成不知名的暗色盘旋。
  秦般若迎着他的凝视,指尖摸上他的脸颊,叹声道:“湛让,你值得世间所有最好的对待,和最完整的爱。”
  这话说完,男人不喜反怒,眸色瞬间阴沉得吓人,喉头发紧,仿佛每一个字都是挤出来的:“所以,你想让我去找别人?”
  秦般若仍旧半醉着,反应迟钝了许多,闻声呆了半响,顶着男人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啊?”
  湛让低着头恶狠狠看着她:“是吗?”
  秦般若看着他燃烧着烈焰的眼眸,眨了下眼睛:“我欠你的......”
  “自然该由我,亲自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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