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秦般若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不只是为了宗垣。湛让,我也不想让你死......”
湛让微微提了提唇角,没有再说什么,跟着慢慢将目光投向别处,仿佛闲聊般自然地岔开了方向:“还不知道那孩子是男是女呢。”
秦般若顿了一下,轻声道:“是女孩。”
“女孩?”湛让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霎时露出一种光彩。他看着秦般若,用一种近乎笃定和贪婪的语调想象着,“她一定很像你。像你一样......美丽。”
提到女儿,一丝温柔的笑意从眼底深处晕染开,秦般若忍不住摇头道:“皮得很,整一个混世魔王。”
这生动的描述让湛让眼中的光彩更亮了些,他忍不住轻笑出声,点着头,目光仿佛透过秦般若,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你这当娘的,当初不也跟混世魔王一样嘛?”
秦般若一顿,一个念头突然毫无预兆地劈开了记忆的重重迷雾。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朝他求证道:“湛让,在我入宫之前......我们是不是见过?”
话音落下,暖阁内的时间似乎一瞬间静止了。
窗外的风声,远处宫灯燃烧的噼啪声仿佛都跟着消失了。
只剩下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硬生生扼住。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他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轻飘飘地道:“也许吧,我也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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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更一章他俩的初遇。
第159章
章平十五年春。
湛让, 或者说叶云渊终于回到了长安。
那年,他刚满十五岁。
距离叶家军覆灭,也刚刚十五年。
当年风头无两的成康叶府, 如今已然成了一片废园。
断壁残垣,蛛网密结。
他离开那年不过五岁,中间又改了些许布局,如今再看已然没了太多熟悉的记忆, 不过剩下几个零星的片段。
叶云渊走了许久, 方才开口:“听说这处死过人?”
房牙子一顿, 一边绕过地上的碎砖乱瓦和疯长的野草,一边诚实道:“确实。当年这也是顶顶煊赫的人家住过的,不过后来出了事......阖府女眷都死在一场大火之中。”
说到这里,房牙子叹了口气:“如此过了几年,有些胆子大不信邪的商贾想捡便宜, 后来嘛......咳咳,确实连着出了点事儿, 有家老太太夜里失足落了池塘,还有位爷不知怎的就病倒了,拖了俩月人就没了......如此传来传去,就没人敢再沾手了。”
“这也就彻底荒废下来了。”
一边说着, 房牙子一边不时瞟向后头跟着的年轻雇主, 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些反应。
年轻的男子落后一步,沉默地走着。
他身形清瘦挺拔,容颜尚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利落线条, 却毫无稚气,眉眼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静。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了主屋门前。
主堂的顶盖早已坍塌大半, 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泻下来,照亮了满地狼藉的瓦砾。
叶云渊停下脚步。
他仰起头,长久地凝视着那摇摇欲坠的粗大主梁。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闭了闭眼,缓缓收回了目光:“就这处吧。”
房牙子没想到这么顺利就卖了出去,又惊又喜道:“诶哟!公子爽快!咳,那什么......”说到一半,他下意识地问着,“公子您是......一个人住?”
这么大的凶宅,寻常人家谁敢单独住?
叶云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声音又轻又慢:“是的,就我一个。若是要死的话,也就死我一个。”
不知怎的,房牙子冷不丁地打了个颤,一股刺骨的寒意跟着瞬间从尾椎骨窜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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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成康叶家还是大雍开国柱石的存在。自建国起,叶家儿郎代代浴血疆场,掌控着大雍近乎大半的武将力量。而女儿们则大多嫁入宗室皇亲之中,巩固姻亲。
门第赫赫,风头无两。
尤其是她的姑姑,叶清漪。容颜绝世,才华横溢,引得京中一众男子青睐。
甚至,先帝嫡子和最为宠爱的三皇子都对其一见倾心。
可这于百年将门的叶家而言,绝非幸事。
当时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皇后早逝,留下了一个正统嫡出的皇子。可先帝心向贵妃所出的三子,意欲立储。
然而前朝一班重臣以“立嫡不立长”的祖训,将那份偏宠死死按下。
如今眼瞧见了叶家同三子联系起来的希望,先帝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就赐了婚。
如此一来,无论叶家愿意或不愿意,他们都已天然站在了嫡皇子阵营的对立面,再无退路。
可是没等叶家做什么,边关告急。
北周铁骑突然发兵,来势汹汹。
叶家儿郎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身奔赴了战场。
没有半年的时间,就扭转了颓势,连连捷报。
可是一夜之间,前线捷报瞬间变成了全军覆没的噩耗。
叶家军主力被诱入绝地,遭十倍之敌围困,鏖战数个昼夜,最终力竭被屠,无一生还。
消息传回长安的瞬间,先帝吐血而亡。
皇后嫡子晏承明,登基为帝。
大赦天下,改元章平。
叶云渊,就在叶府的满堂白幡中降生了。
从他记事起,院子里就没听到过任何的笑声。
祖母的院子永远是阴冷的,婶婶和伯母的脸上终日挂着泪痕。只有母亲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
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家族遭此大难,府中只剩下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只要他有朝一日能撑起门楣,一切就都会好了。
可是在他五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他那始终镇定温柔的母亲突然变得异常焦躁不安,他几次询问都不得而终。
直到他一觉睡醒,到了北周。
他才意识到......他的母亲,嫁给了北周的男人。
还是大雍的死敌,叶府满门血债的元凶之一。
北周摄政王。
他第一次朝着那个曾经为他遮风挡雨的母亲,发出了最尖锐的质问和哭喊,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摄政王府邸。
他是大雍人,他要回到大雍。
他要去找他的祖母。
从北周平邺到大雍长安,万里之遥,关山重重。
整整三个月,他如同一个幽灵在绝望的边缘挣扎前行。直到他带着一身褴褛地望见了大雍那巍峨的边境。
可是没等他跨过去,一队黑衣暗卫就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跟着扔上马背,绝尘而去。
他又重新被带到了拓跋稷的面前。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回长安?可以。”
他的手指向远处一座仿佛匍匐巨兽般的营寨:“什么时候你能把里面的人全部打趴下了,你就可以回去了。”
为了这一句话,他用了十年时间。
也是在那一年,拓跋稷告诉了他一切。
是谁出卖了叶家军的情报,绝了他们的粮草后援?
是谁在朝中推波助澜,坐收渔翁之利?
又是谁要将整个叶府斩草除根!
所有被掩埋在历史尘埃下的血污与阴谋,终于被一层层剥开展示在他的面前。
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回到长安。
也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报仇。
寻回祖宅之后,他找的第一个人,就是惠讷和尚。
因为皇帝每年开春必按祖制驾临大慈恩寺,礼佛祈福。
而他正是大慈恩寺的住持。
十年前,他还是他的师傅。
可惜故人重逢,温情不复。
惠讷在认出他的瞬间,就将他囚在了藏经阁的顶层。
那里,有神出鬼没的五个长老看守。
他说:晏承明不能死。
如今皇室青黄不接,晏承明一旦身死,大雍就将彻底陷入危局。
拓跋稷将他送回来,本就心怀鬼胎。
他看中了他的聪明、偏执和狠辣。
如果他能杀了晏承明,那一切都好;如果杀不了,给他添添乱也无妨。
叶云渊知道。
可那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晏承明,该死。
惠讷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就这样,他被彻底困在了藏经阁的三层。
每日只有一个小和尚送饭进来。
一连三日,他骂了三天,也饿了三天。
直到一声尖锐恼怒的尖细嗓音拔地而起,刺入耳中:“好你个贼秃和尚!竟然背着老子我在这里偷吃好吃的?!看老子我不去告诉惠讷那老秃驴,叫他扒了你的皮!”
这声音又尖又锐,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混不吝,不知是哪里蹦出来的市井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