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湛让勾了勾唇, 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景致, 声音喑哑:“北周的风土到底不比大雍。”
“绿梅娇贵,在这里总也长不好。不过幸好......”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 “今年工造局终于养出来了。”
说到这里,湛让语气带了些许的兴奋,牵着人朝殿内走去:“走, 进去看看。”
进入主殿,那种强烈的、带着巨大冲击力的熟悉感更加扑面而来。
大到空间分隔、梁柱方位,小到一桌一椅、一帘一幔几乎都与当年的永安宫如出一辙。
秦般若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她望着他忍不住开口道:“湛让,你实在不必......”
话没说完,湛让已然抬手掩住她的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紧紧攫住她,里面翻涌着几乎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有时候累了,就会寻个没人打扰的时辰,躲到这里来坐坐。”他看着她,指腹无意识地在她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就好像,你已经来到了我身边一样。”
“所以,不用觉得负累。这一切都是我为自己做的。”
秦般若只觉得心底某个最柔软的部分被轻轻撞击了一下,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悄然弥漫。她忍不住叫了他一声:“湛让......”
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
一瞬间,湛让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亮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不过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缓缓放下手,跟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
他的语调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内敛,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宫人,“来人。”
“奴婢在。”
“引娘娘去后殿沐浴,好生伺候。”
“是。”
湛让重新将目光落回到她的身上,温声道:“这几天的折子怕是堆成山了,我先去看看。晚些时候再过来陪你用膳。”
秦般若低低应了一声,转身随着引路的宫人朝内殿深处走去。
其实无需宫人指引,秦般若就能找到后殿的温泉池。
因为,整座含章殿几乎毫厘不差地复刻了当年的永安宫。
穿过几道熟悉的回廊,果然,一方氤氲着温暖水汽的巨大白玉汤池赫然眼前。
秦般若挥退了所有侍奉的宫人,褪去衣衫,将身体沉入水中。
水汽朦胧,视线也随之变得模糊。
这一路归来,湛让的态度平和得近乎温顺。
他什么也没问。
没有问宗垣的现状。
也没有问她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更没有试探她回到北周的真正图谋。
就好像,只要她回来,就足够了。
甚至就连之前那令人心悸的侵略性也尽数收了起来。恍惚间,竟与当年那个眉眼干净,如同山涧清泉的小和尚重合了起来。
秦般若闭上眼,浓密的长睫被水汽濡湿。
或许是温泉泡得很舒服,也或许是这些日子太累了。
没有一会儿就生出了许多困意,意识如同沉入了温软的泥沼,越来越模糊。秦般若勉强撑起一丝清明,裹了布巾起身,任由宫人们为她换上柔软的寝衣,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我睡一会儿。”
“奴婢给娘娘熏干头发,”一个年长些的宫人轻声细语,“湿发睡了,仔细着头疼。”
秦般若含糊地低应了一声。
立刻,四五个宫人轻巧地围拢上来。有人用干燥细软的巾子细细吸着发梢的水珠,有人将带着清雅梅香的润发香露轻轻揉搓在发尾,还有人用浸过花露的软布一点点擦拭、按摩身体,最后敷上香脂。
这些宫人的力道圆融老练,立时带来一种久违的舒适感,仿佛能卸下所有防备。
秦般若眼波微动,心知这是妃子侍寝的流程。不过这个时候,她也懒得挥退她们,任由疲惫与那刻意营造的舒适感如潮水般涌来。
眼睫沉重地合上,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昏昏沉沉间,似乎有人在她耳边温言软语:“娘娘,翻个身......”
她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趴伏在软榻之上,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从深海里缓慢浮起。
榻边那些侍奉的身影已悄然退去,殿内只余身后一双沉稳的手,依旧在不疾不徐地按压着她的腰背经络。
时间不短了。
秦般若哑然开口,嗓音还带着初醒的微黏:“辛苦了,下去吧。”
身后,那按跷的动作倏然一顿,然而那双手并未离开她的身体。
温热的指腹沿着她肩胛骨内侧的凹陷,缓缓向下施力:“醒了?”
所有的慵懒和混沌被这熟悉的声音瞬间劈开,秦般若猛地清醒过来。
是湛让。
“紧张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几近耳语的轻笑,湛让察觉了她的僵硬,手下力道反而放得更柔缓了些,“放松些。”
他顿了一顿,声音里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我们之间,哪里没有见过?”
秦般若身子却越发僵硬:“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那双在她后背游走的手似乎顿住了片刻,指腹跟着再次缓缓拂过她身上那些暧昧的印子。
“不久。”
湛让的声音依旧温软得如同情人低语,但眼底深处却已然酝酿起晦暗惊涛。
秦般若似乎冥冥中感受到了危险,她猛吸了口气:“好了,不弄了。”
湛让低笑一声,指尖换到她肩胛处一个极敏感的穴位,加重了按揉的力道:“当初太后还故意勾着我按跷,如今怎么颠倒了过来?”
说着,男人的手指越来越下,直到后腰位置,拇指轻轻摩挲了个瞬间:“是我技术不好了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与战栗如同闪电般从腰窝窜上头皮。
秦般若失声闷哼,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扭身想要爬起逃离,却被身后男人一把拽住脚腕扯了回来:“跑什么?”
秦般若没有翻身,反而屈起另一只脚,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他下颌狠狠踹去。
湛让眼中生出许多讶色,不过转瞬间就化为更为浓烈的兴味:“哦?上一次见你学会了轻功就已经有些惊讶了,如今倒跟我动起拳脚来了?”
说话间,男人轻而易举地格开了那只踹来的玉足,五指收拢,将那只纤巧的脚踝一并握在了掌中。
“不过你这三脚猫功夫......”他单手探出,扣住她的双手手腕,将它们牢牢按在她头顶的软枕之上。
另一只手臂则顺势松开从她颈侧穿过,坚实的胸膛彻底覆盖了她的后背,让她动弹不得。男人低沉的笑声裹挟着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畔,“还欠些火候。”
男人的呼吸近在咫尺,秦般若被迫仰着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气息凌乱:“湛让......”
刚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湛让,在对上她眼睛的瞬间,那些浅浅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他微微移开了一点身体的距离,墨黑的眼眸低垂下来,沉沉地锁住她的眼睛:“不愿意?”
秦般若抿紧了唇,选择了沉默。
湛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她脸上梭巡片刻,最终,缓缓下移。
那里,还有另一个男人留下的印记。
空气仿佛凝滞成了冰。
湛让深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瞬,钳制着她的力量猛然松开:“罢了。你还在我身边,就够了。”
说完男人慢慢起身,转身朝外走去:“我在外面等你。”
秦般若躺在凌乱的软榻上,缓了半响,急促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慢慢坐起身,拢紧了胸前散开的寝衣,将那身印子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又走到妆镜前,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方才迈步出去。
暖阁内早已摆好了精致的晚膳,然而两人却吃得几乎鸦雀无声。
饭毕,宫人悄无声息地上前撤下杯盘。紧接着,一名内侍捧着一个乌黑锃亮的漆盘恭敬上前,盘中稳稳放着一个精致的玉碗,碗内是一盏深褐色的药汁。
浓郁苦涩的药味瞬间在暖阁中弥漫开来。
湛让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头,不过却并未言语,只是神色如常地将玉碗端起,一饮而尽。
秦般若一直看着,在他搁下空碗的功夫,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现在的身体......究竟如何了?”
湛让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帘望了过来,唇角跟着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笑意:“是想问我还能活多久吗?”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的生死丝毫无关的事情。
不知怎的,秦般若心脏骤然紧缩。
湛让凝视着她眼中那份真切的情愫,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再次软了下来:“总还有一年半载的时间。更何况,如今你在这里,我还舍不得死。”
她抿紧的唇微微松开,深吸一口气,将神转丹的消息给了他。
湛让沉默地听着,面上不见任何惊喜和激动,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片刻后才轻轻颔首:“我会叫人去留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