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又湿又凉。
贴身的老宦官连忙小跑着将御伞撑到了他的头顶,急切地劝道:“陛下,保重龙体啊!”
“滚开!”
老宦官吓得一个趔趄,再也不敢靠近分毫。
周围所有侍从更是噤若寒蝉,使劲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风雪中。
他又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猛地停下脚步,放声大笑起来:“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呀!!”
湛让几乎从来没有这样情绪外露过,周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阻。
秦般若早已整理好凌乱的衣襟,怔怔地立在窗棂之后看向雪中那人。
整个天地一片死寂,唯有风雪呜咽而过。
就在所有人都沉寂的功夫,突然一道黑影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如同鬼魅般翻窗而入。
秦般若只来得及惊呼半声,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扯离原地。
紧跟着,那黑影毫不停留,足尖在案几上一点,竟带着一个成年女子借力腾空,翻过屋檐,消失在风雪之中。
“有、有刺客——”
“保护陛下——”
“快!!”
“拦住他!!”
所有人呆了一瞬,紧跟着沸腾起来,瞬间炸裂了整个院落。
湛让猛地回头,目光猩红如血:“追!”
昏暗的夜色在耳边呼啸,冷风像刀子刮着脸颊。秦般若被暗庐带着在高低错落的屋檐间急速飞掠,她目光发愣地看着身边人,迟疑了片刻:“暗庐?”
暗庐动作明显僵了一瞬,声音嘶哑干涩:“娘娘,是我。”
秦般若沉默了片刻,哑声问道:“你怎么进的卢府?怎么找到的我?”
“娘娘不在卢府。那里不过是障眼法罢了。”暗庐顿了顿,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浓的血腥气,“要说找到娘娘,却也好找。”
“只要陛下出现,那里的人必然会给拓跋让送消息。”
“无论是鹰隼,还是传信的信使。只要跟着他们,就能找到拓跋让,自然也能顺其自然找到娘娘您。”
秦般若一时怔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身后的人追上来了。
短兵相接,血肉撕裂。
一路潜藏的暗卫几乎视死如归地拦下追来的湛让。
秦般若紧了紧拳,声音沙哑:“放我下来,你们走吧。”
“也告诉皇帝......不要再来找我了。”
暗庐猛地一个急坠,带着她翻身落入一条漆黑的后巷:“娘娘,陛下这次为了救您,以身犯险,生死不知。您难道还不肯原谅他吗?”
秦般若面色如冰,可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暗庐,若非他一意孤行,我们原本不必走到这一步。”
这两位的纠葛,他几乎尽数看在眼里。
可这个时候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暗庐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哀求:“娘娘,看在这十年的情份上,您跟陛下走吧。这两年,陛下没日没夜地看折子,身上的蛊毒也不做半分压制。再这样折腾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油尽灯枯了。”
这几个字眼如同刺针一般,狠狠扎进秦般若的耳膜。
她抿紧了唇,不再言语。
只有紧握的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深深掐入,慢慢渗出一丝温热。
追兵越来越近。
四面八方。
几乎堵死了所有去路。
“你们有什么办法?”秦般若的声音异常冷静。
暗庐没有说话,带着人翻身入了一家已然打烊的酒肆。
甫一入内,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脚步不停,直扑后堂。
在一排巨大的酒缸旁,猛地踹开一块不起眼的石板。
“吱呀”一声,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慢慢露了出来。
“走!”
就在秦般若踏入密道的瞬间,暗庐眼中厉色爆闪,猛地抽出腰间短刀朝着那些酒缸劈去。
“哗啦啦——”
酒液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喷涌而出。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暗庐翻身跳入秘道,就在秘道合上的瞬间。
一点火光自秘道口飞射而出,精准地落入那片汪洋的酒海之中。
“起火了!”
“快救火啊!”
火场之外,湛让飞奔的脚步一顿,下一秒就朝着火海扑去。
身边的侍卫慌忙死死将人拉住:“陛下,冷静!”
“这些人带着娘娘绝对不是自寻死路,在这酒肆之下,必然有密道。他们一定已然从密道逃脱了,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
侍卫的话如同冷水,浇在燃烧的理智之上。
湛让死死盯着那片翻腾的火海,猛地挥袖一甩,声音冰冷刺骨:“去找晏衍。”
地下,秦般若被暗庐带着跌跌撞撞地往前疾奔。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一片沉重的脚步声,朝他们急速靠近。
秦般若脚猛地钉在了原地。
对面的脚步却猛地加快了,浓重的血腥味也随之飘来。
下一秒,秦般若身子一晃,已然被人死死地嵌入怀里。
男人一身的滚烫湿黏,可是落入耳廓的声音却颤抖得不成形:“母后。”
秦般若没有出声,只是闭上了眼睛,心下百转千回,酸涩却又无力。
暗庐等人对视一眼,极为默契地转过身去。
一时之间,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轰鸣、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晏衍方才慢慢抬起头来,贪婪地看着秦般若的样貌,声音沙哑哽咽:“母后,我好想你。”
秦般若缓缓睁开眼,眼底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你不该来。”
晏衍也不在意她说的是什么,只要听到她的声音,便当作回应,死死地盯着她,声音沙哑:“母后,这两年来......每时每刻我都在想你。”
秦般若看着他,十分无情地扯了下唇角:“晏衍,你我之间早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晏衍瞳孔一缩,手臂猛地收得更紧,跟着急促保证道:“母后,我错了。我以为你要去找张贯之,他......”
男人见秦般若脸上露出不耐之色,立时改口道:“母后,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你......害怕你离我而去。”
“母后,以后你想去哪里都行......”
“只是,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说到最后,他的眼里满是祈求。
秦般若慢慢抬起眼,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古井一般,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惶恐、以及掩藏不住的执念。
晏衍被她看得心神俱裂,那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母后,先跟我回大雍再说,好吗?”
她沉默了片刻,哑然出声:“晏衍,于你而言,我究竟算什么?你的战利品,还是所有物?”
晏衍身体明显僵住了,短暂的哑然之后开口道:“不是的......母后,如今群狼环伺,我不想再看到今天这样的情境了。”
她闭了闭眼,什么也不说了。
晏衍只当作她应下了,眼中掠过一丝狂喜,拉着她的手腕,朝密道的尽头走去。
又行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微弱的灰白光晕,似乎到了密道的尽头。
暗庐带着人先上去查探了一番,片刻后方才颔首众人出来。
这是一处紧邻城门的粮铺后院。
距离城门不过三里。
咚一声,三更了。
黎明即将到来的前夜,也是最黑暗、最危险的时刻。
晏衍始终牵着秦般若的手,进了屋也没松开。
秦般若抽了抽手指,晏衍不仅没松,反而更紧地攥住了。
他没有看她,目光看向屋内剩下的十余名暗卫:“明日之后,城内必然严查。所以,今晚必须趁乱离开。休息一柱香的时间,丑时二刻出发。”
“是。”
晏衍深深看了眼众人:“都活着回到大雍。”
“是!”这一声,明显更响亮了许多。
暗庐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男人那身被鲜血浸湿又干透的衣襟之上:“陛下,您身上的伤口先包扎一下吧。”
晏衍下意识看向秦般若,女人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
晏衍眼中那一点微弱的光,倏然黯灭。
暗庐沉默地将药酒、金创药放到桌上,然后目不斜视地躬身退了出去。
晏衍慢慢松开她的手,解开身上的衣服。衣物□□涸的血痂黏住,撕开的瞬间发出嘶啦的声响。
男人低嘶了声,跟着默默拿过药酒擦拭身上血渍。
一身几乎数不清的伤口,为数当胸的那一道贯穿伤最为致命。
离心口不过三寸,再近一些,怕是当真就要了命。
秦般若瞟过去的眼睛顿了顿。
男人只做不知,继续拿药酒擦拭伤口,不过每碰触一下就低嘶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