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完结屋>书库>综合其它>上行春> 第177章

第177章

  湛让终于转过头来。
  那双曾经清润平静的琥珀色瞳孔,如今已然像淬了寒冰的深潭,直直地撞过来。
  他对上秦般若焦急、惊惶、又隐含最后一丝微渺期待的目光,唇角勾起几分讥诮,声音低沉:“若是他还活着......”
  “啊——!!!”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变调的尖叫撕裂了庭院所有的平静。
  “伯聿!我的伯聿啊......”
  她猛地甩开茶盏,整个人从石凳上弹起,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伯聿,我的儿......把我的儿还给我......”
  惊变来得突然。
  亭子内外,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哭喊、碰撞声交织一片。
  湛让的目光重新投回那混乱的中心,声音不见丝毫方才的冰冷,只余叹息: “若是他真的还活着......我又怎么忍心让我的姨母一直停留在这样的......痛苦里?”
  巨大的希望带来巨大的绝望。
  秦般若只觉一桶冰水当头浇下,血液都快要冻住。她猛地松开了宗垣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湛让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可是湛让!就在方才......”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
  第141章
  湛让神色没什么变化, 只是极其细微地挑了下眉梢,带着一种近乎嘲讽和洞悉一切的疏离:“哦?你确定是他?”
  秦般若干脆利落,目光如刃, 死死钉在湛让脸上:“我确定。”
  湛让倏然低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冰凉,叫人心下低颤。可他笑过之后,不再言语, 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回到院中凉亭。
  秦般若心如火焚, 再次逼问道:“他到底在哪?”
  湛让下颌微紧, 目光凛冽,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觉得他在我这府上,那就多等一会儿吧。”
  “该来的,总会来......”
  花海深处,承恩侯夫人的嘶喊愈发凄厉, 几近力竭。
  而就在这令人心胆俱裂的哭嚎达到顶点时,一道异常清润, 却又带着几分病弱气息的嗓音从院落的另一头幽幽传来:“娘。”
  承恩侯夫人骤然闭嘴,身体呆在了原地,只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一点一点看向声音的来源。
  秦般若也呆住了, 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她猛地转头, 目光惊惧又贪婪地望向那个从月洞门后缓步走出的身影。
  张贯之?
  真的是他?!
  一瞬间,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化作一尊泥塑木雕。只有那双眼睛, 死死地黏在那个身影上,不敢眨动分毫。
  宗垣站在秦般若侧后方半步之地,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却能感受到了她的痛苦。他望着她的背影,一声不吭,眸子里似有暗流汹涌,可最终却又尽数敛回平静的海面之下。
  湛让低垂眼睑扫过秦般若的脸庞,又抬眼睇了一眼宗垣,眸底掠过一丝极其幽微的暗光,快得几乎无法捕捉,最终凝成一片寒潭般的冷漠。
  宗垣却猛地抬眼对上湛让的目光,双眸微眯,眸色暗沉。
  秋风萧瑟,卷着枯叶草木的腥气扑面而来,也将张贯之的目光拽了过来。
  张贯之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院门口矗立的三人,在秦般若的面庞上定定地停留了一瞬,眸光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旋即,他便毫无波动地移开了视线,朝着湛让轻轻点了下头。
  随后,他快步朝着院中的母亲走去。
  秦般若胸腔里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紧跟着,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窜上,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那承恩侯夫人面前。
  看着他俯身,用那熟悉清润的嗓音耐心低哄。
  也看着承恩侯夫人再次大叫一声,向后跌去。张贯之低呼一声,连忙将人打横抱起,脚步匆匆地朝着他们身后的内室走去。
  就在他抱着人从他们身边疾步走过的刹那,秦般若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去抓什么,可是最终却什么也没做。
  而张贯之的视线始终往前,一眼都没有施舍给她。
  直到那些人的身影拐过庑廊消失不见,秦般若才仿佛找回了呼吸的能力,又像是彻底跌入了更深的海底。
  她慢慢低下头,一步一步退回到宗垣身侧,声音干涩沙哑:“走吧。”
  湛让撩起眼皮看向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意外:“认出来了?”
  秦般若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那高远空旷、不带一丝温度的碧蓝天空。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她擦了擦眼角,轻启唇瓣,吐出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随即慢慢消散。
  “不是他......”
  湛让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讥是讽:“姨母的身体每况日下,如此下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我没有办法,只能寻一个同他有几分相像之人。”
  秦般若闭了闭眼,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单音:“嗯,我知道了。”
  湛让也不再说话。
  宗垣却在这时候偏头瞧了他一眼,眸色不知闪过什么情绪,不过转瞬即逝,垂下眼帘将目光稳稳地落回秦般若身上。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我走了。”
  湛让终于给出些许的反应,声音哑得厉害:“去哪?”
  秦般若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你要做北周皇帝了?”
  湛让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嗯。”
  秦般若眸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心想说什么,可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却又没有办法说什么,嘴唇反复翕动了几次,最终只出声道:“一切小心。”
  湛让眸色微亮,向前无声地迫近一小步,声音低沉喑哑:“这是对我的担心吗?”
  秦般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个来回,抿着唇终于出声道:“是。”
  湛让眼中终于透出几分明媚:“我会的。”
  秦般若看着那双陡然亮起的眼睛,心中猛地一涩。她仓促地偏过头,躲开那过分灼热的凝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我走了。”
  湛让眼中的明亮瞬间凝滞,随即被一层更深的幽暗覆盖。他上前一步,目中露出些许卑微的哀色:“如今天色已然不早,在府上用过午膳吧?”
  秦般若心绪纷乱如麻,下意识便要拒绝:“不了……”
  话没说完,身侧宗垣的声音平静地插了进来:“既然陛下盛情相邀,安阳,我们便叨扰陛下,用过午膳再行启程吧。”
  秦般若微微一愣,仰头看向他。
  宗垣面色如常,迎上她探寻的目光时,几不可察地对她投以一个极浅的颔首。
  摄政王府的宴席自是极尽精奢。琼浆玉液,珍馐美馔,色香味形无一不精,无可挑剔。
  然而这一顿饭却吃得机锋隐晦,暗流汹涌。
  秦般若不动声色地瞧了二人一眼,不再多话,垂下眼睑安静地吃饭。
  膳毕。
  宗垣自然而然地执起秦般若的手向湛让告辞。湛让也没有任何挽留,目光平静,甚至称得上是淡漠地望着他们离开。
  等上了马车之后,宗垣紧抿薄唇,神色明显暗了下来。
  秦般若一早意识到男人的不对劲,轻声道:“师兄,怎么了?”
  宗垣垂眸看了她一眼,隐秘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秦般若心头猛地一沉,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她将所有的疑虑硬生生压回喉咙深处,同样选择了沉默。
  一时间,车厢内只剩车轮滚动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行了多久,宗垣撩起车帘望向窗外。皇宫里换了皇帝,底下的老百姓却似乎没有丝毫影响。
  不远处的茶楼内人声鼎沸,门口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他叫停了马车,出声道:“这家茶点不错,我去买一些路上吃。”
  男人声音平静,语气自然得仿佛寻常之事。
  秦般若闻声一顿:“师兄,我同你一起吧。”
  宗垣低低应了声,牵着人下车进了茶楼。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二人重新相偕着出来再次上了马车,顺利出了城。
  而就在他们出城的功夫,两道寻常百姓的身影也随着消失在人流之中。
  等七绕八拐,巧妙地避开所有可能存在的眼线,回到之前那座宅院。秦般若才猛地转身,带着一路压抑的所有惊疑,急切道:“师兄,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宗垣背对着门,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迎上她焦急燃烧的视线,沉声道:“王府中的那人,不是我们在城门口见到的人。”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