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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思及此,宗垣牵着秦般若重新往里走去。一水的灰黑色大块条石垒砌院墙,平顶青瓦,朱红色院门,高耸厚实,森严厚重。
  这是一条北周达官贵胄的巷弄。
  直到在最里侧的一间停下脚步。
  这座宅邸的规模虽算不上大,可于这寸土寸金的平邺城却也不算小。
  院门漆黑,巨大的铜制门环被铸成面目狰狞的狻猊首衔着,兽目圆瞪,獠牙外露。门楣之上刻着两个方正的篆字巨匾:“邹府。”
  门前两侧是两尊蹲踞的石雕狮子,筋肉虬结、怒目咆哮,充满了张力与威慑力。
  宗垣却没有抬步上前,而是偏头看向秦般若。
  附近监视的人,更多了。
  邹叔,出事了。
  宗垣面色不显,眸色却已然暗了下去,牵过秦般若手掌转身朝外走去。
  秦般若明白他的意思,没有说话,转身同人一道走了出来。
  二人就近寻了家酒楼,不过三两句的功夫,就将消息给套了出来。
  有一个叫邹连塘的皇城司将士,失踪了。
  据说是摄政王府的三公子做的。
  可平邺府尹宣发了声明称三公子那几日都在家中,谣言都是污蔑。至于真相如何,会在找到人之后再行判定。
  但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店小二叹息一声,摇摇头走了。
  宗垣面沉如水,双手紧握成拳,目中几欲滴血。
  秦般若担心地覆住他手背,小声道:“师兄,你准备怎么做?”
  宗垣抬眸对上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先去见邹叔,了解一下当天的真实情况。然后,去找拓跋泗。”
  秦般若没什么异议。
  幼年的护持之恩,救命之情......怎么也不可能撒手不管。
  天一擦黑,宗垣就带着秦般若重回了邹府。
  院内方正开阔,既没有江南园林常见的假山曲水、亭台楼榭,也没有花团锦簇的景致,只在靠近正屋前方的空地中央,植有一株异常高大古老的槐树。
  树冠如盖,枝干苍劲虬曲,只有树皮不知何年何月皲裂开来,散发着一种沉静破碎的生命力。
  树下一方简单的石桌石凳,光洁冰凉。
  一个五六十岁模样的老人枯坐在石凳之上,仰头呆怔着望着头顶的青天明月。
  听到动静,慢半拍地转头看过去。
  头发花白,双目通红。
  眼中不见丝毫光亮,甚至对宗垣两个不速之客也没什么反应。
  宗垣呆了一瞬,上前两步沉声道:“邹叔,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邹叔一愣,紧跟着双眼霎时涌出泪花来:“小主子?”
  宗垣点点头,还没说话,邹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主子,我总算等到你了。”
  宗垣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往屋内走去:“邹叔,我都听说了。但到底是怎么个情况,还得需要你再详细地说一遍。”
  邹叔抬手擦着眼角泪花,可是越擦越多。
  “小主子,连塘......没了。”
  宗垣咬了咬牙:“不一定真的没了。连塘功夫不错,而且行事谨慎,胆大心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一定会抓住的。”
  话音落下,邹叔眼中瞬间升起一抹亮光,死死抓住宗垣的衣袖:“真的吗?”
  宗垣点了点头:“所以邹叔......他出事前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每回忆一次,对于这样的老人都无疑是锥心之痛。
  邹叔抹了把脸,哑声道:“七日前,他的同僚升迁喊他吃酒。这原本是常事,可我当时心下莫名不安,叫他推了。”
  “他当时虽然不太情愿,到底答应了我。可是到了下值的时候,一直没有回来我就越发觉得不好,起身去寻他。”
  “去了皇城司之后,他同僚说连塘并没去升迁宴,而是回家了。”
  “我一路惴惴地折了回来,却并没有见到人。”
  “我脑袋一黑,已然意识到出事了。我就又重新去皇城司寻他同僚,指望着他们能帮我一起找着......”
  说到这里,邹叔声音已然颤个不停:“可是......寻到今天,仍旧没有他的半点消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群人,起码给我儿......留个全尸吧。”
  短短几步的距离,邹叔已然泣不成声。
  宗垣面色寒霜,一身阴霾。可是声音却始终温和道:“那什么时候传出来是拓跋泗所为?”
  拓跋泗,好男风。
  整个北周,人尽皆知。
  邹叔面色僵了一瞬,面色越发苦涩:“第三天。”
  他的声音发狠,目光也通红得厉害:“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消息,有人亲眼看到......是皇城司的同僚亲手将昏迷过去的连塘放到了拓跋泗的马车......”
  “而后风声越演越烈......”
  秦般若霎时寒了脸:“是有人故意放出风声?”
  邹叔这个时候才将目光落到秦般若身上,擦了擦眼角,勉强笑道:“这就是安阳姑娘吧?姑娘和小主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此主子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说完这话之后,邹叔点了点头:“姑娘猜的没错,是皇帝的人散布的。”
  “摄政王的身体从去年起,就一直传说不太好了。如今两方对峙已近白热化,这个消息出来之后,民心霎时涌向了皇帝一方。”
  邹叔面上苦涩更重:“原本连塘有几分活命的可能,怕是也......”
  说到最后,老人眼里再次涌出泪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秦般若抿着唇寒声道:“连皇城司的人说没就没了,更何况其余百姓?”
  邹叔老泪纵横:“是啊。只可怜我的连塘......如今还不知是死是活。”
  宗垣紧了紧拳头,望着邹叔正色道:“邹叔,你放心,所有真相我都会一点一点儿查出来。”
  “人面兽心的,冷眼旁观的,顺水推舟的......我都不会放过。”
  邹叔扑通一声跪下了:“小主子,我......”
  宗垣一惊,连忙将人扶起身来:“邹叔快起来!你这样当真是折煞我了。”
  “是啊,您是宗垣的长辈,又在他年少的时候几次救下他的性命。”秦般若也跟着将人扶起来,一边温声劝慰道,“到如今,这一身旧伤都是因着他。所以,邹叔您放心,不管这里头水有多深,有多难......我们都会将连塘找回来的。”
  宗垣抬眸看向秦般若,秦般若朝他点了点头,轻声问道:“你有什么计划?”
  邹叔通红着眼,也连忙一起看过去。
  宗垣朝邹叔点了点头,声音哑厉:“夜探王府,直接问。”
  秦般若抿了抿唇,有些担心道:“这样确实直截了当,不过这摄政王府怕是不太容易进。”
  邹叔也连忙点头:“小主子,这样不可!倘若你出了什么差错,我将来如何同主子交代啊!”
  宗垣温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秦般若想了想,这个人都能在大雍皇宫来去自如,去摄政王府确实不在话下。
  她沉吟片刻,劝住身旁的邹叔,朝他点了点头:“一切小心,我在这等你。”
  宗垣眸中温软了刹那,转身离开。
  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北周帝都最后的喧嚣。
  摄政王府巍然矗立的轮廓,在星月光辉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散发着无形的威压,叫寻常人望之一眼即生怯意。
  宗垣面上却不见丝毫表情,整个身影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完美地融入了夜与建筑的阴影之中。
  王府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交错。
  他沿着厚重屋檐下的狭窄阴影带,一路精准地绕开了任何可能被暗哨感知到的路线,顺利到达流光居。
  相较于拓跋稷的长子——拓跋晁,拓跋泗就显得平平无奇了许多。
  不过因着模样同拓跋稷最为相似,颇得了他几分宠爱,却也将人惯得骄纵跋扈。
  宗垣没有硬闯,只身如鬼魅般贴附在院墙外一株极高大的银杏树干上,往下望去。
  院外有铁甲卫兵把守,院内还有精干的短装护卫来回走动,护得好生严实。
  宗垣冷讥一声。
  就在一组护卫的脚步声远去,另一组尚未转回的瞬间,宗垣动了!
  他如同一滴露水从树梢滑落,精确落在回廊顶端的阴影里,没有一丝声响。身体紧贴廊柱,手指如钩,瞬间以纯熟的寸劲无声地撬开了看似严丝合缝的外层雕花窗棂。
  一个翻身纵入,宗垣如一道幽影滑入室内,落地无声,带起的微风甚至没能惊动厚重的帷幔。
  他反手关上窗户,身影已到了床边。
  屋内奢华的大床上,拓跋泗正睡得香沉。
  宗垣抬手点过拓跋泗脖颈侧面的穴位,男人身体一震,喉咙里连闷哼都发不出,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有惊恐的双眼在黑暗中骤然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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