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湛让没有说话,眸色幽幽地望着窗外。窗外春雨连绵,声响不停。
路尽头似是出现一道黑影,手中持伞,静静立在那里,不知站了有多久的功夫。
天色昏沉,又离得遥远,伞面遮住了大半身子,秦般若看不清那人是谁。湛让却瞧得分明,微眯了眯眼,握着女人腰肢的手倏然紧了紧,垂眸轻吻了吻女人眼睛:“太后困了吗?”
秦般若:“不困。那是谁?”
话音落下,那人抬了抬伞面,凝眸朝着秦般若看了过来。
秦般若仍然瞧不太清楚,但心下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可那个人已经去了岭南,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来人执着伞朝禅院走来,一步一步缓慢从容,一直走到廊下,漏出整个身形来。
秦般若脸色倏然失色,整个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
男人仍旧不紧不慢地收了伞,眸光穿过窗户扫了眼两人姿势,垂眸道:“太后如今可方便见臣?”
秦般若嘴唇哆哆嗦嗦,声音也有些发颤:“你......你怎么回来了?”
男人垂了垂眸,低声道:“有人给臣传信,要臣带着太后去换臣的父母。”
湛让眯了眯眼,脸色微微冷了下去,不过目光却始终淡淡道:“所以张大人这次过来是想拿太后去交换?”
秦般若没有说话,迎着夜色下的细微光亮觑向张贯之。
张贯之瞧了女人两秒钟,低低应了声:“是。”
湛让呵了声:“那太后怕是要伤心了。”
张贯之没有说话,低头静静收了伞,搁在墙外,抬手推开房门,朝屋内走了进来。没等秦般若推开,湛让已经先一步下了榻,缓步上前,抬手拦住张贯之:“张大人,就停在这吧。”
张贯之当真停在那里,视线幽幽望了过去,秦般若哑声道:“你父母不见了?”
张贯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秦般若口齿干涩,生生望着他道:“所以,你当真是来抓哀家的?”
张贯之仍旧没有说话,手中长剑倏然出鞘,噌的一声将人鸡皮疙瘩都激了出来。湛让眸子一眯,望向他的目光倏然也变了几分:“你认真的?”
张贯之剑尖对准了湛让,出声道:“来人。”
话音落下,有三人从房檐落下,停在屋外廊下。
秦般若抿着唇上前,停到湛让身侧:“哀家同你走。”
张贯之面无表情,垂眸看着她一动不动盯了良久,嚓的一声重新收剑:“进来。”
三人一齐进了屋,为首的是个女人,眉清目秀的,身量大小瞧起来似乎同秦般若一般,只是肩上背着个像是行医的箱子。女人进来之后细细打量了秦般若片刻,直到将秦般若瞧得心头发毛了,方才转身朝张贯之道:“公子,可以的。”
张贯之低低应了声,仍旧没有说话。
那女人转身在屋内桌前坐下,放下箱子打开,琳琅满目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秦般若还在愣神,湛让已经恍然了,呵了声:“太后可也要做一些措施吗?”
张贯之将长剑扔给一旁的手下,冷声道:“太后也一起坐下吧。”
这个转变让女人微愣了愣,怔怔地看着张贯之。张贯之仍旧话少得可怜,视线点了点圆凳:“坐下。”
秦般若眨了眨眼,偏头看向湛让目光询问。
湛让心下顿时舒坦了许多,眼风不经意间扫过男人,嗓音却同秦般若低柔道:“做一些易容。”
秦般若明白过来了,再次看向张贯之,男人已经垂下了眸子,瞧不出目中神色。她抿了抿唇,坐到那女人对面位置,不过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人已经画了半边脸。
惊奇的是,那半边竟同她像足了八九分。
“你......”
女人抬眸冲秦般若笑了下:“像不像?”
秦般若点点头,彻底明白了张贯之的意思,不过对上这样娇俏的笑脸,抿了抿唇提醒道:“这样你也会有危险的。”
女人无甚所谓道:“放心,我轻功好,到时候遇到危险就先跑。”
秦般若双手虽然也不干净,但是对上这样的姑娘仍旧免不了悸动一刹:“不会认出来吗?”
女人摇了摇头,得意道:“那些人只会认人皮面具,看不出这些妆造的。而且,这不是我第一次干了,太后放心。”
秦般若抿了抿唇,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愣了下,似乎没有想到她会问她的名字,顿了半响,咧嘴笑道:“属下叫凌香,凌晨的凌,暗香的香。”
秦般若望着她认真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太后转过来吧。”等二人说完,张贯之立在秦般若身后,低声道。
秦般若身子僵了僵,慢慢转过身来,低着眸子看向地面。
张贯之垂眸盯了她许久,始终没有动作。直到湛让在旁边开口道:“是妆改,还是易容?张大人若是觉得棘手的话,不如就由小僧代劳?”
秦般若指尖颤了颤,那次同张贯之在床第之上的亲吻尚且历历在目,如今却叫他瞧见了这样一幕。
虽然他早已经知晓了她同湛让之间的关系,可被他这样面无表情地瞧着,心下到底无端生了几分慌乱与混沌。
张贯之没有理会湛让,伸手抬起了秦般若的下颌,目光直剌剌地落到女人脸上。
一时之间说不清是男人的指尖,还是眼神更滚烫。
秦般若垂着的眸子顿了顿,慢慢掀开碰上他的视线,两人相对久久无言。
湛让眸色渐渐暗了下去,不过却也没有出声。
其余几人各自忙自己的,不忙的就眼观鼻鼻观心,一地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动了动唇,轻声道:“你是从岭南赶回来的吗?”
张贯之应了声,终于动作,松开手从箱子里挑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出声道:“闭眼。”
秦般若安静地闭上眼,张贯之捏着面具轻轻贴在女人脸上,一寸一寸按下去,最终严丝合缝地贴上皮肤。
男人撤回指尖,淡淡道:“每日睡前摘下,戴时间久了对皮肤不好。”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张贯之已经退回了原地,目光看向凌香:“好了吗?走了。”
凌香动作得很慢,掀眸瞧了自家公子一眼:“还没有,公子再等一等。”
张贯之哪里瞧不出这些人的心思来,冷着脸道:“一盏茶的时间。”
凌香:......“是。”
话音落下,手上动作明显快了很多。
秦般若想同男人说些话,张贯之却直接转身看向湛让:“出来。”
湛让觑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径直跟着他走了出去。二人立在廊下不知说了些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周围气压也很低。
秦般若不知瞧了多久,身旁凌香小声道:“太后到底是喜欢我们公子,还是那个和尚?”
听到询问,秦般若抿着唇转头看了过去,对上女人面容的瞬间彻底呆住了。
女人眉目如画,玉貌绛唇,竟......竟然当真同她别无二致。
看到秦般若愣了神,凌香得意地挑了挑眉:“太后,像吗?”
秦般若回过神来,忍不住道:“像极了。”
听到屋内说话声音,张贯之偏头看了过去,嘴上仍旧同湛让低声说着,可神色已经带了些许的警告意味。
凌香对上自家公子的眼神,连忙一肃,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张贯之似乎终于同湛让说完了,再次往屋里瞧了一眼,目光定在秦般若身上片刻功夫,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道:“走吧。”
“等等。”秦般若猛然站起身来,带着身下的圆凳发出一声刺响。
所有的目光都一齐望了过来。
秦般若盯了张贯之好一会儿,直到房间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女人方才转头看向湛让:“你追去吗?”
湛让微愣了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秦般若目光紧紧盯着他:“既然做戏,那就做全套。湛让,你追着张贯之走吧。”
湛让拧紧了眉,不赞同道:“那你呢?”
“我先同张贯之的人混在一起,等半天功夫再分开。”
张贯之将目光落回到秦般若身上,女人只当不见,定定望着湛让:“如此一来,哀家也能彻底摆脱各方的盯梢算计。”
湛让盯了她许久,终于出声道:“那你等分开之后打算去哪?”
“江南。”秦般若回答得斩钉截铁,“江南富庶,鲜少涉及政治党争。哀家就在江南,等一切尘埃落定。”
湛让抿着唇,神色明显冷淡了许多,可却没有说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张贯之幽幽望了她良久,哑声吐出一个字:“好。”
*** ***
新叶初裁,杀气峥嵘。
湛让同张贯之该是打了个平手,脚尖立于树梢之上,右手持剑,神色冷冽:“把人给我。”
张贯之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