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别家女子的饰物不提,沈荨这枚发带却是很多人都认得的,在场女宾也只有她一人才戴了这东西。能得到这位女将军的一件饰物,又能与她共饮三杯,个别暗地里仰慕她,又没什么胆量去跟她说话的青年还是很心动的。
夜风穿梭,高架上的玉牌被陆续射走。众人正看到热闹处,射圃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火光一黯,一支黑羽箭穿云破石,以崩山裂岳之势追风逐电而来,“嗖”的一声从众人头顶上飞过,正正钉入沈荨那枚发带上的玉牌。玉牌顿时四分五裂,巨大的冲势下,木架子也咯吱咯吱摇晃着,开了几丝裂缝。
箭矢顶端的黑色羽簇尚在不停震颤,插在旁边入木不深的几支羽箭接二连三被震落下来。
利镞穿骨,惊沙入面,带着战场上烽火连旌,血刃封喉的孤绝杀气。
众人屏息,齐齐往射圃围栏处看去,只见光火之外,一人一马正踏着月光碾尘而来。
马上之人玉面修容,凛如霜雪。秋末冬初的夜晚,所有人都穿着薄袄,他仍是一身玄色单袍箭服,腰上束着宽甲革带,衬得身线极为锋凛漂亮。
他一箭射出,仍然单臂挽着一张重弓,确认那一箭正中目标,方才轻舒长臂,将弓重新背回背上。
射圃内犹如炸开了锅的沸水一般翻腾不休,华英公主的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形,惊叹道:“不愧是谢将军!”
沈荨也吃了一惊,摸着下巴道:“这人怎么也来了?”
人堆里的萧拂将手中弓箭一丢,埋怨道:“这还叫别人怎么射?”
谢瑾驰过射圃围栏,到了人群近旁,方才勒紧缰绳,抿紧了唇,翻身下马。
早有侍卫取下那枚发带,上前交与他。
谢瑾接了,目光往边上扫过来,落定在沈荨身上。沈荨笑盈盈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谢瑾微微一笑,将东西收进怀里,先去拜见皇帝。
这时祈明月才骑着马从后头赶来,沈荨唤来朱沉,让她领着祈明月把谢瑾的东西拿进雅苑。
宣昭帝把谢瑾留着说了好一阵子话,他过来时这边的酒宴已开,射中了玉牌的人头三杯酒都已喝完,有的已经携了人去一边的游戏场玩耍,篝火边留着喝酒吃肉的人并不多。
谢瑾走到沈荨的案前坐下,沈荨早已斟满了酒等着。华英公主陪坐在一边,打趣道:“你两个要对饮什么时候不行,非要搞这么大阵仗?谢将军也真是的,机会留给别人不好吗?别这么小气。”
沈荨心下颇有些得意地说:“他喜欢,你管得着吗?”说罢拿起酒盏朝着谢瑾一举,自己仰头一口气喝干。
谢瑾也喝了,拿过酒壶将两只酒杯的酒满上。
沈荨睨着华英公主,故意道:“怎样,刚不是要送人来吗?你倒是叫他来呀!”
华英公主道:“这不都已经来了吗?”
沈荨一愣,华英公主笑道:“知道你们两个都一心扑在军务上,我不那么说,谢将军怎会赶着过来?怎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沈荨与谢瑾对看一眼,谢瑾回过味儿来,忙道:“多谢公主。”
华英公主瞟了瞟沈荨,对谢瑾道:“她好狠,刚还跟我说人来了,就卸了他的臂膀,还要废了他……你小心点。”
谢瑾不由一笑,回答道:“多谢公主提醒,我会小心。”
华英公主掸掸裙摆站了起来:“行了,你们俩慢慢喝,喝多少多行。我去瞧瞧其他人,大皇兄好像没射到玉牌,也只有我去陪他喝酒啦。”
沈荨这才转向谢瑾:“你怎么来了?营里这么多事,何苦呢?就算你不来,我也能应付的。”
“怎么应付?”谢瑾笑道,“卸了人的胳膊,把人废了吗?”
沈荨哈哈一笑,没说话。
“喝酒吧,沈将军,”谢瑾把酒盏推过来,“我可是马不停蹄地赶了两个时辰山路,好不容易才抢下这个机会。”
夜深了,苍穹之上星月交辉,山谷中呼啸往来的寒风越发猛烈,刮得篝火忽明忽暗。
这场深山环峰间的露天盛宴已近荼蘼,气氛高涨到极致,只是此刻的喧嚣沸语似乎都离他们很远,像是不时往这边扑来的火舌,只忽忽一瞬,焰尾便被风刀驱赶殆尽。
沈荨举着酒盏正要说话,一阵狂风掠过,她额前颊畔的乱发被吹得挡住了眼睛。
谢瑾俯身,替她拨开那作乱的发丝,正对上她清澈而明亮的眸光。
谢瑾心旌摇曳,探入怀中摸出那枚红色发带,将沈荨的身子扳过去,慢条斯理地将发带重新系好。
沈荨抬手到脑后摸了摸,转过身来双手高高举起酒杯,笑道:“谢将军,请——”
第13章
欢宴仍在继续,一壶酒见了底,一边随侍的宫人上前,将酒壶换走。
“还喝吗?”沈荨一手钩着酒壶把手,一手翻转着酒盏,瞅着谢瑾道,“你酒量又不好。”
谢瑾的脸庞上已晕了薄红,眸底映着焰星,微微笑道:“我赶了这么久的路,本来就不是只为来喝酒的。”
沈荨没说话了,她被谢瑾的目光烫得浑身发热,不觉伸出手去,沿着他手肘护臂的皮甲一点点按上去,隔着玄色薄绸在他上臂肌肉上画着圈。
谢瑾低头看她的手指:“什么时候染了指甲?”
沈荨一手支在案上托着腮,一只手仍点着他的胳膊:“不只手指甲,脚指甲也染了色的……想看吗?”
谢瑾眸光灼灼,一口将杯中残酒喝完,低声道:“你住的院子在哪里?带我去。”
沈荨“嗯”了一声,忽地一下站起来,大步往行宫走。
谢瑾追上来,一把将她的左手拽进掌心。
两人携手回至雅苑,院门刚一关上,谢瑾便俯身吻下来。
沈荨搂着他的肩背,隔着单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谢瑾身上起伏的肌理。
略有些醉意的谢将军此刻像团火一般,将她紧紧按在怀里,像是嫌她的回应不够热烈,在她唇角轻轻一咬。
沈荨“哎哟”一声,正要埋怨,谢瑾已托着她把人抱起来,直接抵在门上,唇也再度堵上来。
沈荨晕乎乎地去拉他的头发。谢瑾没束冠,顺滑如丝的马尾披在脑后直垂到背心,被她一扯略微有些吃痛。他便顺势离了她的唇,偏头亲着她的耳垂。
“你喝多了?怎么总咬我?”沈荨去推他。
谢瑾闷笑一声,沿着她耳下颈侧一路亲过来。沈荨掐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开。
谢瑾呼吸浓重,抬头疑惑地看她,声音暗沉得让人心悸:“……阿荨?”
“我还有事要去交代一下,”沈荨拍拍他的脸颊,“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沈荨出了雅苑去找朱沉。
行宫有专为侍卫们准备的居所,朱沉见谢瑾来了,便很放心地收拾东西搬了过去。沈荨找着她,两人商议了几句。
朱沉犹豫道:“今晚谢将军既来了,想来不会再有什么事,不如我趁夜先回去,前儿已往西凉发出的信得赶紧收回来。”
“虽说宜早不宜迟,但也不必这么急,明儿一早出发也行,安全要紧。”沈荨说罢,又道,“明儿天一亮你就先走,我总觉得姜铭这两天有点不对劲,也许有什么事他不好跟我说,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去跟他聊聊。”
“好,”朱沉点头道,“我也有这么个感觉。”
说完了事,沈荨在回雅苑的路上,碰到了华英公主。
“刚去了你那间小院,”华英公主眨眨眼睛,笑道,“说好为你准备的奖品,已经送过去了哦。”
沈荨回转身,跟着华英公主走了一截。
“阿旋,对不住了,”沈荨坦然对华英公主道,“之前多有误会。”
阿旋是华英公主的小名。此际冷浸冰轮悬于夜空,寒露凄凄,婆娑树影下,华英公主瑟缩了一下,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阿荨,”她道,“不瞒你说,太后是有这么个意思,我也不好忤逆,想来想去,也就这么暗示一下你们。谢将军若真紧张你,肯定会连夜赶来,他既来了,太后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沈荨没出声,许久轻叹一声。
华英公主的目光落在月光下一座小小的石亭处,那里种着一片黄菊,边上还有几树海棠和玉簪花,算是入冬之前最后一波的芳菲花色。
“小时候咱俩那般好,后来你去了西境,我们见面也少了,虽说生分了些,但你心里想着什么,我大概还是知道的。”
华英公主促狭一笑,转回目光:“三年前的中秋夜,你干了什么好事别打量我不知道。本来叫你和我们一起放河灯,等了半天不来,说是半道上给太后喊回去了。
河灯放完我去坤宁宫找你,半路上见你从四雨殿的后门出来,唇上胭脂都糊了,还慌慌张张地撞翻了我手里的酒杯,多可惜的一条漂亮裙子……后来我一打听,才知里头的人是谢将军。怎样,你敢不敢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