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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沈荨抱臂笑道:“有什么不敢认的?”
  华英公主拍手笑道:“好,这会儿有底气了是吧?”她打趣了两句,忽感慨道,“那时我心里挺为你们遗憾的,西境和北境好不容易才划开,你俩一个掌着西境军,一个掌着北境军,怕是永远没有在一起的机会……倒真没想到山不转水转,太后居然起了心思撮合你俩,不说她的目的是什么,你俩总归是在一起了。”
  华英公主一面说着,一面拉过沈荨的左手握了握。
  “不管太后心里怎么想,我是替你欢喜的,”她笑道,“也希望你以后和谢瑾好好的,不要像我。”
  华英公主与驸马因政治联姻,本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婚后又长期不合,两人各玩各的,在朝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沈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将她的手回握住。两人默然许久,华英公主将她手指一捏,撒了手眨眨眼睛笑道:“你快回去吧。”
  沈荨在原地呆立半晌,见华英公主去远了,方才回了雅苑。
  谢瑾已沐浴过,穿了件月白色直缀,衣带随意系着,微敞的领口内肌肤还润着水色。他坐在案前的椅子上,门窗都大敞着,穿梭的晚风将他宽大轻薄的衣袍吹得贴在身上,隐隐约约勾勒出矫健优美的身体线条,与方才一身玄黑箭袍的凛锐英朗相比,另有一番阳春白雪却又慵懒迷人的风姿。
  听到动静,他抬眼往这边看过来:“回来了?”
  沈荨上前,瞧着桌上一只精致的酒壶和两只红釉小酒杯:“哪里来的红曲酒?”
  “这是刚刚公主送来的,”谢瑾笑道,“说是给你的奖励。”
  沈荨笑了起来:“果真是误会她了。”她拿起酒壶闻了闻,喜道,“这种红曲,飞月楼已经有十年不曾酿了,难为她又替我寻了来。”
  谢瑾慢慢斟了一杯,含笑递到她手中:“既如此,我陪你再喝几杯,公主的一番心意可不能辜负了。”
  对酌三杯,沈荨转头,往门外望出去。
  月色正浓,雕花门框外,如画般的庭院罩了一层银辉,幽幽竹影间,错落山隙内,绢纱宫灯全数亮着,蒸腾着水汽的温泉池面上也飘着几盏莲花河灯,点点红韵随着水波漂浮荡漾在池面上。
  昨晚她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反感的景象,今晚因了身边的人,看在眼里便是另一番韵致和恬美。
  她这边正看得入迷,谢瑾已放下酒杯,起身将她搂进怀里吻了上来。
  沈荨环住他的脖颈,鼻息交错在一块儿,两人都没有闭眼,瞳孔里映着对方动情的脸。唇齿之间浓香流转,稍一分开又被另一方缠上来。
  谢瑾背着月光,镶着银色的轮廓因月色的晕染而显得柔和,藏在阴影里的线条却愈加锋利。沈荨抬手去抚他微拧的眉心,被他捉住手腕,五指展开她的手掌,按在自己脸颊上。
  明月飞琼,如雪映窗,案上那瓶海棠就在旁边,几根花枝横在她眼前,盛开的花瓣上沾上了夜晚的露水,摇曳着吐出芬芳。
  西风倦,纤帘低,暗香微,月光盈。
  她眼前花影纷乱,红娇绿叶重重叠叠,斜枝花萼颤颤巍巍,凉露幽风灌进来,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那手和脚上明艳的蔻丹镶在白色衣袍上,是月下暗影里点点浮动的媚致流光。
  谢瑾抬头看了看窗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将沈荨一裹,抱着走到庭院中,一同沉入温泉里。
  温热的池水涌荡在周身,涤得百骸温暖绵软,说不出的舒服。两人的衣袍放在岸边的绒毯上,谢瑾拿个软垫压着,一绯一白缠在一块儿。
  院中四处的宫灯仍是亮着,点缀在花间山下,院墙围住的天空中泰半是枝条浓密的树荫。月光已经西移,躲在树荫外,透过枝叶间歇洒落道道光束。
  谢瑾捞过飘来的一盏浮灯,看了看又推了开去。那莲花纱灯染着水面上一径流波,徐徐荡远。
  “这里还真是个舒服的地方,”他笑道,“只不知要花去多少钱。”
  沈荨见岸边一个托盘内有茶壶和茶杯,侧着身子拿过茶壶,揭开盖子闻了闻,取了茶杯斟了一半,自己先喝了,再斟半杯递到谢瑾唇边。
  谢瑾就着她的手喝了,感慨道:“若是这些钱能省下十之二三,用到军费上,边关的将士也不至这么拮据。”
  沈荨瞪了他一眼:“没可能的事就别去想了,再说你不也来住了吗?”
  “也是,”谢瑾莞尔一笑,“那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啊!”沈荨笑道,轻摸着他的脸,“我没想到你会来,我心里本是不大痛快的。哄着咱俩成亲的时候,一个个的话说得多好听,这才几天啊,就都坐不住了。
  既然如此,当初就不该把咱俩送作堆,桥归桥,路归路,也免得碍了他们的眼。”
  谢瑾闻言一愣,半晌道:“什么桥归桥,路归路?别胡说——太后和皇上要你嫁过来,是为盯着我谢家的,你若改弦易辙,他们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至于宣阳王,他的担心也不难理解,反正别人怎么样,咱们不理会便罢,再说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他搂着她肩头,笑道,“我来了,你开心吗?”
  “你说呢?”沈荨将他沾在额角的湿发撩开,抚着他的唇角,凑过去轻咬了一下。
  谢瑾眸中幽微难辨:“又咬我?”
  “就咬你怎么了?”她笑说,“你不也咬我吗?”
  谢瑾忽正色道:“阿荨,咱俩这桩婚事,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也许往后也不会太过顺遂。”
  沈荨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谢瑾恳切地望着她,把她的手牵过来在唇上吻了一下,“不管是怎样开的头,也不管外人怎么打算,只要你我心意相通,外人如何影响不了我们。”
  “心意相通?”沈荨眼珠一转,圈着他的臂膀意味深长地说,“这还不够相通吗?”
  谢瑾在她肩上捏了一下:“好好说事儿呢。”
  沈荨想了想道:“好吧,那晚宫宴时你问我,是否甘心将十万西境军拱手让与他人,现在你也知道了,不是我甘不甘心的问题,而是当时我已经被夺去了西境军的统辖权。我没有拒绝太后的安排嫁给你,是因为——”
  “你想借北境军和谢家势力,拿回西境军。”谢瑾幽幽道,“你说要去骑龙坳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沈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瞧着谢瑾脸上期待的神情,笑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可是够坦白的了,那晚我也说了,谢将军濯如春月柳,朗若冬日松,我心仪已久……只可惜有人不信,说我骗他。”
  “那会儿我不敢信,”谢瑾唇角荡开一丝笑意,“……就这么些?”
  沈荨挪了挪,仰躺在一边,瞧着顶上枝叶空隙里的满空繁星,道:“不是说了吗?
  有些事还不到时候,该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你老追着问干吗?作画都还讲究留点余白,你不也有没告诉我的事?”
  “余白?”谢瑾笑道,“好吧。”
  他挪过来围着沈荨的肩膀,见她闭着眼,按着她的脑袋往自己肩上靠:“这就困了?”
  这温泉靠池边依着人身体的弧线砌了凹槽,斜躺上去恰恰如躺椅一般,十分舒适,沈荨接受着泉水温柔的抚慰,只觉浑身都放松下来,懒洋洋地躺着一点也不想动弹。
  她睁开眼斜睨了谢瑾一眼:“是啊,你不困吗?”
  谢瑾轻笑一声,把她抱过来。
  “阿荨,”他吻着她的耳垂道,“我在靖州城里有一所院子,已经让人带了信过去收拾着。咱们回去后你可以先收拾些东西送过去,那里往后就是咱们的家。”
  他停了停,又笑道,“虽说泰半时间都在军营里,但闲下来的时候,总还是要在那里住的。你若喜欢这里,我便让人把那院子照着这样翻修一下。”
  沈荨抚着他肩背上绷起来的肌肉:“咦,方才不是还说太花钱吗?”
  谢瑾道:“一座小院子,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沈荨摇头:“何苦呢?既然住的时间少,弄得太漂亮了也是白白荒废着,你若有钱,不如直接把钱给我。”
  “你缺钱?”谢瑾有些疑惑。
  沈荨哈哈一笑:“我又没吃过空饷,也没像有些人那样养商队,那点子俸禄哪够我用?打身好些的铠甲就没了,也就仗着军功累下来的封赏过日子罢了。”
  谢瑾抚着她背上的点点“军功”:“谁告诉你我养商队?”
  沈荨狡黠一笑:“猜的,怎样,不打自招了吧?”
  谢瑾无奈道:“什么招不招的?你迟早会知道,我也没打算瞒你。”
  沈荨摸着他的脸:“北境什么情况我知道,朝廷又抠门,北境军如今的装备防御,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花了外头的钱。这事我猜得出,皇上也猜得出,他倒乐得花你的钱。”
  谢瑾只唏嘘一声,没说话。沈荨将头靠到他胸膛上,握紧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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