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说罢,神色一肃,朝沈荨俯过身来:“若是能查清当年之事,太后不想放手也得放手。瞧着吧,我顶着压力下令撤回四万西境军下梧州屯田,墨潜一准儿急了,西境边关不闹出什么事儿来逼着我收回成命,那才怪了。墨潜那头一乱,我们能掌握的东西就更多,顺藤摸瓜,不愁当年之事不浮出水面。”
沈荨默然无语,萧直坐直身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徐徐说道:“上京这头,我可以想办法,但西凉那边鞭长莫及,大概还得阿荨的人去追踪。鄂云我已放回西凉,但实话告诉你,盯着他没用。当年的事,不是鄂云那伙人做的,这次我只是用他为饵,试一试阿荨罢了。你既去追着鄂云,说明你还没找着正确的方向。”
沈荨看了萧直一眼,笑了笑:“皇上真是用心良苦。”
萧直不置可否,拿起案上另一盏茶递过来,沈荨摇摇头:“我不渴,多谢皇上。”
萧直便也没勉强,搁了茶盏,闲闲掸了掸宽袖袖摆。
“西凉那边该往哪个方向去追索,我会告诉你,免得你白费了功夫,当年的事,我掌握的东西比你多。”萧直观察着沈荨面上的神色,笑道,“阿荨还犹豫什么?
孤军奋战既困难又不一定会有结果,你莫非还信不过我?这么些年来,我可从来没有为难过阿荨,你小时候在宫里和谢瑾打架,我哪一次没诚心诚意为你摇旗助威?”
沈荨笑着睨他一眼:“皇上这也拿来说?难道不是您瞧不惯谢贵妃和宣阳王,所以盼着谢瑾输吗?”
萧直便也款款笑道:“不管怎么说,我是诚心和阿荨合作的。你有决心,有人;我有线索,有方向,我俩合作,正是天衣无缝。”
沈荨沉默半晌,目光沉静地望着皇帝问道:“那我想问一句,事情水落石出后,皇上会怎么做?”
萧直叹了一声:“毕竟是我母亲,我能怎么做?只要她今后不再插手朝中事务,我会好好给她养老的,但她下头那只犬可就不能饶了。”
“吴文春等人的冤案呢?”沈荨问。
“当然会替他们平反,昭告天下,洗尽冤屈,”萧直道,“到时我也会亲自主持大典,祭奠所有枉死的将士英灵。”
“好。”沈荨起身,朝萧直躬身行了个礼,郑重道,“希望皇上记得今日说过的话。”
萧直目光闪动,神色复杂地受了她这一礼,待她重新落座,才道:“听说你会先启程去北境?”
沈荨笑道:“皇上消息倒是灵通。”
萧直便也笑:“走之前,咱们想法儿再见上一面。对了,这次秋猎瑜昭仪也来了,明儿狩猎你帮我护着她点。”
沈荨故意瞅着他打趣道:“皇上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瑜昭仪在塞外长大,要单论骑射,恐怕连我也难胜过她。”
萧直叹道:“她这处境敏感,难说不会有人打主意到她身上。她若出点什么意外,西凉那边还能善罢甘休?不正好借机挑事吗?”
沈荨笑道:“知道,那我告退了,皇上好生歇息。”
萧直颔首,待她出去了,方唤道:“来人——”一转身,却见若有似无的轻烟中,案上那只香炉内的檀香又已燃尽,他不由摇头,“怎生燃得这般快?”
次日狩猎果然乏善可陈,萧直担心的事也未发生,沈荨一直紧跟着瑜昭仪,狩猎结束后便与萧直碰了头,将人交至皇帝身边。
萧直似是略微松了口气,拥着瑜昭仪回了行宫。
有华英公主暗中吩咐,侍卫们总把猎物往沈荨前头放,她一只箭筒内的羽箭都没射完,侍卫报上来的数就已遥遥领先,连带着瑜昭仪也收获颇丰。
沈荨笑着与瑜昭仪说:“这般狩猎,哪有在塞外草原上放开手脚来得痛快?”
瑜昭仪当时脸上闪过一丝怅然,随后又敛去愁容道:“皇上体恤我,特地带我来此参加秋猎,我已经很感激了。”
沈荨默然,瑜昭仪偏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今儿多谢沈将军护我周全,若来日我能回到西凉省亲,希望能有机会,与你共同在草原上打马追风,跑个痛快。但只怕没有这一天。”
“若有这一天,我一定去。”沈荨抱拳应下,以示郑重,“一言为定。”
傍晚行宫外便燃起了熊熊篝火,侍卫们把日间众人猎到的猎物当场宰杀洗净,整只架在火上烹烤。
夕阳落于山外,浓淡山色渐渐融于灰暗暮色中,苍劲崚嶒峥嵘悄隐,更显谷中一片欢腾喧嚣。
欢宴尚未开始,宫人们刚刚在地上铺好织锦,架好几案绣凳,便有一群群的贵客沐浴更衣后从行宫中缓步走出,一时间绮罗香风,玉貌云鬓,佳景无穷。
华英公主穿了条刺绣妆花百蝶裙,上面是腰身收得极细的镶貂小袄,正指挥宫人们有条不紊地往一排排的桌案上摆着盘盏酒杯,忽见沈荨负手走近,朝她身上一打量,不由笑道:“怎么也不穿条裙子?”
“有什么好穿的?”沈荨无精打采道,“不就喝几杯酒吗?我裙子少,若是染了酒还心疼呢。”
沈荨沐浴后换了件绯色长袍,头上的发冠摘下来了,拿一根红色发带束着。
华英公主横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瞧瞧你,明明长得挺好,总也不花心思打扮打扮,这儿的姑娘们哪个有你这般懒!一会儿人来了见你这样——”
“哪个人要来?”沈荨抓住她的话头,冷笑道,“我话说在前头,你若把什么美人儿硬塞过来,我便卸了他的胳膊,废了他。”说罢抬起右手,五指旋着一拧,做了个狠辣的手势。
华英公主瞠目结舌,半晌点头道:“好,你记住你这句话。”
不多会儿风来云散,璧月初升,人也都陆陆续续到齐了,欢声笑语中,佳夜盛宴徐徐拉开帷幕。
华英公主坐在皇帝和宣阳王下首,笑道:“这晚宴上的酒年年喝,今年再这般喝可就不太得劲儿了,皇妹不才,想了个新鲜法子助助兴,两位皇兄斟酌斟酌。”
萧直笑道:“说来听听。”
萧拂也莞尔一笑:“五妹妹向来最有主意,想来一定很新奇。”
华英公主的目光从宴席上几排打扮得花枝招展、方桃譬李的女宾们身上扫过,又瞧了瞧另一边神态潇洒,目光却很热烈的男宾们,笑着如此这般地说了几句。
萧拂拊掌大笑:“妙啊,妙啊,又应景又有趣,皇妹这主意甚得我心,不知我能不能参加?”
华英公主笑道:“当然。”
萧拂皱了皱眉头:“就是这身衣服不方便,我去换一换。”
萧直身边的瑜昭仪嗔了一句:“皇上不去换衣服吗?”
萧直将她腰肢一揽,笑道:“朕有了爱妃,哪里还需如此多事?”
宫人们得了令,捧了托盘往女宾席上过来,请每位女宾将一件贴身饰物取下放入托盘内。
听了宫人的解释,众女宾纷纷嬉笑着,或拔下头上钗环,或解下腰畔香囊,大大方方地放入托盘内。
轮到沈荨时,她岿然不动,冷声道:“没有。”
宫人赔笑说:“公主吩咐过,每位贵客都得赐一件东西,什么都行。刚皇上也发话了,说今儿百无禁忌,不必有什么顾虑,若是不愿东西留在对方手里,对方会原样奉还,只需对饮三杯便行。”
沈荨无奈,心中翻了个白眼,将头上的红色发带取下,丢在托盘内。
宫人们把一盘盘琳琅满目的东西托着,拿到篝火外早已搭了高架的射圃内,将一件件饰物挂在架子上的玉牌下,又拿碳笔在玉牌上写了饰物主人的名字。
华英公主命人在射圃内架起火把,笑道:“规矩大家都知道了,所有参与射璞的人箭上都刻上自己名字,射到哪块玉牌,便能得到玉牌下的那件饰物。待会儿咱们开席后,还能和饰物的主人共饮三杯。不过若是饰物的主人要拿回东西,不能拒绝。”
换了衣裳,挽着弓箭过来的男宾们一个个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闻言齐声哄笑不已。
华英公主道:“每人有三支箭的机会,三箭都没射中的,今儿自己去一边喝独酒,若是一两箭便射中了的,不许多射。”
她说完,招呼那边的女宾们过来观看。众女宾嬉闹着三三两两围了过来,莺莺燕燕地共同挤在射圃边上。个别女子暗暗叫了下人去给心上人通气,那边也有男宾遣人过来找女宾们询问,生怕射错了东西。
射圃周围热火朝天,霎时忙乱成一团。
参与秋猎的男宾们多是世家子弟,骑射都不在话下,不一会儿,架上挂着的玉牌就给射走了小半。
华英公主瞧着沈荨那根发带周围零落的箭矢,看了看一旁抱臂看热闹看得很高兴的沈荨,问道:“怎样?好玩吗?”
沈荨点头笑道:“还行。”
眼见又一支羽箭照着发带上的玉牌射过来,险险钉在旁边,华英公主一脸期待地说:“哎,不知道待会儿哪位能有幸与沈将军共饮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