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三封信是谢瑾驻守在獒龙沟的妹妹谢宜送来的。
獒龙沟向来是两国之间争夺的军事重地,除了地形地势的因素,还因附近的一条山道是南北商队往来的必经之地。而獒龙沟关墙外的平野上,至今已不知埋下了多少双方将士的白骨。
谢宜驻守獒龙沟已近四年,除了掌着军事防务外,也暗中掌管着谢家的商队。
要维持两万暗军队伍的庞大支出,光靠宣阳王的供给是不行的,何况谢瑾本身也不想太过依赖宣阳王,怕往后会受到太多牵制。
朝廷拨给北境军的军费也很有限,不打仗时,军饷也只刚刚够用而已,一旦战事多了,军饷军费便是成倍地往上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谢家手里没点自己的钱,倒真很拮据。
谢家重义,每名阵亡的将士都会在朝廷的抚恤金上加一倍,有士兵立了军功,朝廷奖赏不足时也会拿钱出来补足。另外军营里的养马费用、兵甲兵械的耗损、火器武器的更新换代、药品的消耗等等,都是很庞大的支出,光靠朝廷的下拨没法支撑。
很多军队的管理者都靠吃空饷发了大财,放在谢家这里,不仅吃不了空饷,还得自掏腰包,若没宣阳王在后头支撑着,还真的很难。
相邻的西境军情况就好很多,朝廷对其很大方,但谢瑾就是再不平,也无可奈何。
商队的具体事务由谢家早年流落在外的一个族兄管着,如今已有很大的规模,每年的利润都在上升。谢瑾在看过谢宜附来的新一季账目后,心下微微松了口气。
他把谢宜的信也放在火上烧了,起身走到内帐跟前,将帐帘掀开往里瞧了一眼。
沈荨的胳膊又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压着被子于黑暗中睡得正香。
他摇头叹了一声,进去帮她盖严实了,又出来坐到案前,倒了杯茶慢慢等着。
两刻钟后帐帘被掀起,他的另一名亲卫穆清风躬身进来。谢瑾站起身道:“出去说。”
穆清风跟谢瑾出了大帐,谢瑾走到几丈开外,看了看周围,才转身问道:“终于有消息过来了,这次为何拖这么久?”
穆清风小声道:“两月之前沈将军刚被急召回京,沈小将军便拿了太后手中的那只虎符控制了整个寄云关大营,除了荣策营,沈将军其他的嫡系将领也全都被派了人监视。两个月来都是草木皆兵,我们的人虽然没被软禁,但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消息根本递不出来。”
谢瑾面沉如水:“这些情况我大致都知道了,沈将军被急召回京之前,寄云关大营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半年前沈将军护送西凉和亲郡主到京后,很快就回了寄云关,好像往西凉派了很多探子。她被急召回京之前十余日,曾与沈小将军在大帐内发生过激烈的争吵,后来沈小将军便回了上京。”穆清风低声道。
“知道他们因何事争吵吗?”谢瑾问。
穆清风摇头:“中军大帐周围都守得死死的,我们的人无法接近大帐,最后想尽了办法,才听到沈将军后来的一句,大概说是要找太后定夺什么的。”他停了一停,猜测道,“现在看来,应该是沈小将军得到了太后娘娘的支持,毕竟太后娘娘把自己手中的那块虎符交给了他。”
谢瑾听完,又问道:“那沈将军被急召回京之前,就没在营里做什么安排吗?”
穆清风道:“沈将军那段日子表面上倒没有什么异常,但沈小将军一走,她立即开始调编手下的几个营。荣驰营和荣骋营经过减编后都分别被调往了崎门关和长源寨,留在寄云关的几个营也在暗中整顿,还处置了几个将领,所以那段时期,我们的人也不敢递消息出来。”
“嗯,”谢瑾应了一声,“她处置的都是什么人?”
“处置的几个人都是她的亲信,当时还在营里引起了一些风浪。”
谢瑾微微一笑:“她这是在保存实力——还有什么?”
“正要整顿荣策营的时候,京里的急召令下来了,沈将军只得放了手中事务赶往上京。”
谢瑾没说话,半晌自言自语道:“到底是什么事,闹得这么严重?”他仰头瞧着夜空,思索一阵,又转头问道,“那孙将军的情况还好吗?”
“一直被扣押着,但好像沈小将军一时也不敢为难她,毕竟她是沈将军最看重的人,处置了孙将军,就算真的撕破脸了。”
“其他还有什么?”
穆清风摇着头,道:“……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谢瑾点了点头:“知道了,如今既然重新接上了线,往后就多留意着。”
穆清风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谢瑾进了大帐,瞄了瞄案前的沙漏,吹了烛火,掀开内帐的帘子。
他上了床,沈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道:“什么时辰了?”
“你安心睡吧,”谢瑾伸手去揽她,“今儿休沐,不上朝。”
沈荨往边上避了一避。床榻狭窄,她半边身子落了个空,差点掉下床去,谢瑾一钩手臂将她捞回来。
怀里的身子冰凉凉的,他一下就笑了。
“既要出来偷听,为什么不多穿件衣裳?”
他专门令人给沈荨准备的冬被,厚实的被子也能睡成这样,当然是干“好事”
去了,怪不得躲他呢。
沈荨也笑嘻嘻地抱住他的腰:“还不是怪你,说事非要去帐外说。你们不出去,我哪儿需要去吹冷风?”
“是,我们就该在内帐说事,好让沈将军一字不漏地听清楚。”谢瑾揶揄道,“暖和不说,还免得偷偷摸摸的。”
沈荨在他怀里埋了一会儿,问他:“谢瑾,你在西境军各处大营里埋的人,这会儿可以告诉我都是谁了吧?”
谢瑾轻轻笑道:“那你在北境军军营里头安插了哪些暗桩,是不是也可以告诉我了?”
沈荨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他的手背:“你先说,我就告诉你。”
“你先说。”
“你先说,”沈荨拨弄着他的衣领,“怎么,你还信不过我?”
“当然信不过,”谢瑾一点也不给她面子,“你花招最多。”
沈荨气得在他手臂上狠狠一拧:“不说拉倒,反正现在西境军也不是我的了,你把西境军捅成筛子我也没意见。睡觉!”
谢瑾“咝”了一声,揽在她腰上的手一下收紧,另一条手臂也环上来,低头吻着她的额角,慢慢道:“说不准哪天西境军就回你手中了呢?”
“我倒是想,可是难啊——”沈荨回了一声,打了个呵欠。
谢瑾试探地问她:“要不就一起说,我去拿纸来,你写给我,我也写给你。”
“写就写。”沈荨道,“你打定主意不让我睡觉了是吧?”
“今儿放你半天假,天亮了我去替你领骑兵跑山便是。”谢瑾笑道,“你可不要耍什么花样,若是你写的名字查无此人,我就——”
“就怎样?”沈荨坐起身来披上外袍。
谢瑾想了想,好像还真不能拿她怎么样。他微微一哂,下了床点了灯,去外帐拿了纸笔进来。
小小的一张书案被两人各占了一边,以灯烛为界。谢瑾不一会儿就写好了,沈荨却咬着笔杆,一双眼睛骨碌碌地在他身上打转。
谢瑾唇角含着笑,伸手过来往她眼睛上一捂:“又打什么主意?”
“我发现最近谢将军很爱笑啊。”沈荨拍开他的手,将头歪过来,尽力睁大眼睛去瞧他手中的名单,口中调笑道,“侬是嶔崎可笑人,不妨开口笑时频。有人一笑坐生春……”
谢瑾的脸黑了黑,将那张纸抽开:“别想蒙混过关。”
“没趣。”沈荨悻悻低头,片刻之后写好递过来,瞪了他一眼,将他另一只手中的纸一把抢过去。
谢瑾低头一看,气得额角直跳,拎着她递来的那张纸恨道:“你这写的是什么?”
沈荨哈哈一笑:“我写的可是真名单,又没诓你。”
谢瑾咬牙道:“你是没诓我,但你这叫我怎么去找?全军营里头,姓李姓王的不下七八十个,莫非我还要去一个个翻他们排行第几?”
沈荨那张纸上,写的都是“李三、王五、赵六”等人名,一看就是存心捉弄他。
“你跳什么脚?”沈荨看他发火,很好脾气地笑道,“我在你营里安插了谁,你别说你自己心里没个数,你要我写出来,不过想看看我的态度罢了。如何,谢将军,我可是一个都没漏,够有诚意了吧?”
谢瑾点着头道:“你是很有诚意,就这样都不忘戏弄一下我,我可是明明白白都写给你的。”
沈荨乜着眼看他,一只脚伸过来,架在他膝上,笑盈盈道:“我就是喜欢戏弄你,看你跳脚我最高兴。”
谢瑾握着她的脚踝,在她足心轻轻挠了挠:“好啊,终于说实话了,把我耍得团团转,你真就这么开心?”
“哎哟,别挠……”沈荨咯咯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獒龙沟大捷那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