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外帐静悄悄的,他直接掀帘进了内帐。沈荨刚洗了澡,湿发随意地挽了个髻,只穿了中衣中裤,衣衫垮了一半,坐在榻上扭着身子,背过手去包扎肩上的伤。
“朱沉呢?”谢瑾反手将帐帘的帘钩扣上,过来将姜汤搁在桌上,坐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绷带,问了一声。
沈荨道:“我让她回去收拾衣物了,这几日天气不好,跑来跑去也麻烦,不如就住在营里。”
谢瑾看了看她肩头,伤口已结痂,肿也消了,但还有些红。他将绷带放到一边,拿了药箱中的棉棒,沾了药膏细细抹上。
天已擦黑,营地里正在开饭,外头传来不少士兵的脚步声和嬉笑声。没一会儿,闹声渐去,四下安静下来,只听闻沙沙细雨落在帐顶的缠绵秋音。
沈荨早就点了灯,这会儿帐内烛光暖暖,帐帘厚重地垂下来,两人的身上都还散发着沐浴后的皂角清香。榻上雪白的被褥间,丢着一件大红色绣着海棠花的肚兜,沈荨纤细的脚踝裸露着,左脚踝上挂着一圈细细的红绳,轻薄的中衣下隐约透出紧致的身段。
一方私密的天地中不觉就染上了几分旖旎缠绵的情致。
谢瑾替她抹完了药,目光掠过她的裸足,在那件肚兜上停留了一瞬,埋怨道:“我怎么就专伺候沈将军的伤了?”
沈荨忍不住笑了一声,转过身来。
烛火下佳人眉开眼笑,略带着一份得意之色,宽大的衣衫像是挂在身上,衣领往一边滑着,是她极少流露出的明媚娇妍之态。
谢瑾的目光再也移不开了。
沈荨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笑道:“伺候得好,本将军有赏。”
谢瑾心弦一颤,低头凑到她肩头慢条斯理地问:“怎么个赏法?”
这声线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话说完了,人也没动,唇就悬在她肩膀上方一点,呼吸就在耳畔。沈荨半边身子都麻了,咬了咬唇反问:“谢将军要什么赏?”
他没有回答,安静的帐内只闻两人有些凌乱的呼吸声。谢瑾的唇贴在她耳根下,不太镇定地问她:“还疼吗?”
疼是不疼了,但酥却是真酥,沈荨忍不住转过身去。谢瑾扶着她的腰,相互对视的眼眸中都漾着旖旎的春光。
“先喝姜汤。”谢瑾直接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小心地避着她的伤处,一条长臂揽着她,另一只手稳稳拿着碗,送到她唇边。
姜汤灌下去,沈荨渴得更厉害了,全身上下都热意腾腾。谢瑾适时递上一盏茶水,盯着她咕嘟嘟地灌完,一手掌着她,一手拿过桌上的茶壶,往茶盏里倒了半杯,自己也喝了。
他搁了茶盏,扣住沈荨的后脑勺热切地吻了过来,炽烈而又悠长,直至紊乱的呼吸难以为继,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沈荨觉得自己像块蜜一样被他吻化了,伏在他的肩头微微喘着气,伸手去撩他的衣衫。
谢瑾按着她的手,犹豫道:“你的伤还是再养养比较好。”
沈荨在他颈上轻轻咬了一口:“我没这么弱不禁风。”
谢瑾一笑,微微推开她,伸手拔下她头上的发簪,一头青丝即刻流泻下来,平心而论,沈荨的五官算不得艳丽妩媚,眉眼清朗而带着几分英气,圆眸秀鼻,下巴略为圆润,不笑的时候唇角也略微上挑。她平常总是素颜净脸,端容凝面,眼神中蕴含着杀伐果决,打扮也多是磊落英飒,洒脱利落的,几乎摒弃了女子惯常的娇柔温婉。
然而此刻在他眼里,这早已刻在心上的容颜竟又有另一番风致,腮晕潮红,红唇水润,发波如浪,还有几缕发丝散在鬓边腮上,平添了几许柔媚。
堪画堪描,每一处每一分都令他心口悸动。
他起身将她抱到榻上,吹熄了烛火。
秋雨淅沥,雨珠成串顺着帐顶往下落,雨帘中有人撑伞来到帐外。
他站了一会儿,身躯渐渐僵硬,手中那把伞倾斜下来,掉落在泥地上,溅起一地水花。
雨水落到他的脸上和身上,他也浑然不觉,呆若木鸡地立在雨中,低垂的眼中逐渐现出一丝恨意。
雨下了一阵,渐渐小了势头,零落的雨滴落在帐顶上几乎没有声音。帐内烛火温融,风将帐上开窗处的薄帘吹开一线,隐隐约约见到外头雨幕下,山峰顶上浮着一丝暗沉沉的红。
沈荨心中一片宁静,蹭了蹭他的肩膀。谢瑾微侧着脸来吻她的唇,带着些意犹未尽的缠绵和亲昵。她觉得有些累,拥着被子很快就睡去。谢瑾合了一会儿眼,披衣去了外帐。
子时刚过,外头传来祈明月低低的声音:“将军?”
谢瑾走到帐帘跟前,掀开帘子接过祈明月递上的几封信件,道:“行了,你去休息吧。”
祈明月却道:“之前我还看见姜铭守在帐前,这会儿人却不见了。将军今晚既歇在这儿,要不我过来守帐吧。”
“不用,回去休息。”谢瑾说了一声,转头回到案前挑了挑烛芯,在灯下细细看起来。
前两封信都来自军师崔宴,头一封报告了两万暗军的近况。
这两万暗军,是谢瑾接手北境军后,在望龙关下的靖州、屏州等地暗中招募的。
暗兵一部分来自当地的农民和走卒贩夫,一部分是失了户籍的流民,其中也有个别捞出来的轻犯和战俘,甚至还有部分关外来的胡人。
胡人是关外游牧民族的通称,暗军中的这些胡人一般都是关外的牧民,在部落间的烧杀抢掠中落了单而南下,经过长时间的定居,生活习性基本已与关内百姓无异了。
建立这样一支鱼龙混杂的暗军,谢瑾当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顶着帝王猜忌冒这样大的风险做这事,虽有他自己的考量,更多的是无奈之举。
当初谢家统领十八万西北边境军,西北一线的各个军事重地间,兵力可以自由调配。后来硬生生把西北划开,北境只剩下了八万兵力,而一直压在北境线上的樊国却在不停地往北扩张着领土,国力越来越强盛,与大宣之间大大小小的冲突不断。
谢戟很早之前就在向朝廷申请扩张北境军编制,却一直未能得到允许。
宣昭帝即位以来,谢家连折子都不好再往上递。谢瑾当年递过两次,被有心之人顺着帝心扣了个居心叵测的名头,他也就不再做徒劳无功的努力了。
朝廷不作为,他却不能不未雨绸缪。
谢家常年驻守边境,边境一线的几个重镇,可以说是谢家子弟的第二个故乡。
谢瑾的府邸设在望龙关下的靖州城里,是一座两进的简陋院落。虽然常年不在那儿居住,但靖州城内的百姓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年轻将军都是极为爱戴和敬佩的。
靖州和附近的屏州等地处于荒僻边疆,百姓构成鱼龙混杂、良莠不齐。除了原先的住民,各种钦犯、流民、胡人,还有不少樊国和西凉国的探子都混杂其间,治安很是令当地的知府县令头疼。本来这些地方官去了边疆便如被朝廷流放一般,心中又有怨气,治理不下来干脆两眼一闭,听之任之。当地百姓投诉无门,遇事都找驻扎在城内的北境军。
一边担负着守卫边境线的重任,一边又要承担当地城镇的治安管理,谢家主帅虽无怨言,但也确实有点不堪重负。
几年前北境大雪封山,军队断了粮饷,靖州和屏州的百姓纷纷节下自身口粮送往军营。虽杯水车薪,但谢瑾大为震动,更是立下了誓死保卫边疆的决心。
过后他左思右想,决定建立一支暗军,一方面把一些扰乱治安的流民都网罗进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可出奇效;一方面也是有备无患,一旦樊国大举进犯,北境军兵力不足以拦住敌军的时候,他们便能暗暗地补充到军队中,确保边境无虞。
果然,暗军开始建立以后,各地的治安好了很多,百姓安居乐业,靖州和屏州等地也越发繁华。
当然,这样一支队伍很不好管理,但崔宴是个狠人,他手下的四个副将也是狠人,自有一套驯服这些暗兵的手段。两万暗军分为魑魅魍魉四路,每位副将各领一路,除了最高将领,相互都不知道其他暗军的存在。
他们没有正式编制,见不得光,平常散布在各个角落,很多人在当地百姓的眼里都是阴狼戾虎或强民盗犯一般的存在。他们加入暗军,一方面是生存所需,一方面也有冲着立功便可以得到赦免或其他奖赏的因素。
这支暗军,既是悬在谢家头上一把危险的尖刀,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动用,同时也是谢瑾手中一杆锋利无匹的红缨枪,枪法用得好,便能协助他守好边疆,保下万众边关百姓的生命和家园。
谢瑾细细看了崔宴汇报的情况,觉得不需做什么回应,便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
他看了看另一封写了“加急”字样的军报,抽出来瞧了瞧,不外是北境军与樊军近期的几次小摩擦,便将信放到抽格里。
这是他与崔宴之间的默契,不轻不重的事便写个“加急”字样,留着给有心之人看了好交差,真正重要的东西,阅后即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