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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于是,他的目光移向了另一侧的白岳枫。
  白岳枫与他对视一眼,似是看懂了他的用意,整了整衣冠,来到赵奕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殿下。”
  赵奕眼皮也没抬,懒洋洋地道:“何事?”
  “殿下雅兴,只是……十八殿下尚且年幼,此等场合……怕是有些少儿不宜。” 白岳枫斟酌着词句道:“外头今日正好有夜市,热闹得很,不如……让微臣带十八殿下出去转转,也好让殿下您尽兴?”
  赵奕闻言,这才从那一堆粉臂玉腿中抬起头,瞥了一眼角落里窘迫的赵佑。
  他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别把他弄丢了就行,回头本王自会重赏。”
  “诺!”
  白岳枫转身走到赵佑面前,温声道:“十八殿下,这里太闷了,臣带您去外面透透气,看些好玩儿的,可好?”
  赵佑连忙从软榻上跳了下来,感激地道:“好!多谢……先生。”
  白岳枫牵起赵佑的手,快步走出了房间。
  赫连善看着两人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出了“逐芳楼”,外面的世界豁然开朗。
  夜市灯火通明,叫卖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与那楼里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
  白岳枫牵着赵佑,在人群中穿梭。
  只要是赵佑多看两眼的东西,无论是糖人、面塑,还是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他都二话不说买下来。
  “殿下,这个好吃,是桂花糖蒸栗粉糕,尝尝?”
  “那个好玩,是走马灯,殿下喜欢哪个图样?”
  赵佑手里拿着糖葫芦,另一只手抱着一堆小玩意儿,脸上露出了孩子该有的纯真笑容。
  “先生,你真好!” 赵佑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先生尊姓大名?”
  “回殿下,臣叫白岳枫。” 白岳枫蹲下身,替他擦去嘴角的糖渍。
  “啊!你是知渊先生的堂弟吗?”
  白岳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提到那个光芒万丈的堂兄,他心里总是五味杂陈。
  他不想沾白逸襄的光,可在这京城里,只要你也姓白,就永远摆脱不了那个名字的阴影。
  但他看着眼前这孩子干净的眼神,终究没说什么扫兴的话,只是淡淡一笑:“知渊确实是我堂兄,对了,天色不早了,臣送殿下回宫吧。”
  “嗯!” 赵佑点了点头。
  将赵佑送回宫门,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内,白岳枫才转身赶回醉春楼。
  回到雅间时,已是一片狼藉。
  赵奕早已喝得烂醉如泥,衣衫不整地瘫在软榻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几名侍卫正费力地将他架起来,正往外拖。
  白岳枫和赫连善跟在后面,一路护送着赵奕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行至半路,赵奕忽然掀开车帘,对着天上的明月,诗兴大发,张口便是一赋。
  那赋辞藻华丽,意境深远,竟是一篇难得的佳作。
  “好!好辞!” 白岳枫忍不住赞叹出声,赵奕这身才华不虚,哪怕醉成这样,依然出口成章。
  一旁的赫连善虽然没说话,但也不得不承认,赵奕此人,虽然荒唐暴戾,文采确实无人能出其右。
  可转念一想,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人,怎么就生了一副蛇蝎心肠?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惋惜与不屑。
  “可惜了这一身才学。” 赫连善低声道。
  白岳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
  回到楚王府,安置好赵奕,已是夜深人静。
  白岳枫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他烦躁地翻身坐起,抓起桌上的酒壶,推门走了出去。
  楚王府的后花园很大,此时万物俱寂,只有虫鸣声阵阵。白岳枫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假山旁。
  那里,一个人影正独自坐在石凳上,对着月亮自斟自饮。
  细细一看,那人竟是赫连善。
  白岳枫脚步一顿,随即走了过去,在赫连善对面坐下,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怎么?你也睡不着?”
  赫连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与他碰了碰酒壶。
  也许是喝酒微醺,两个平日里并不怎么亲近的人,竟也闲聊起来。
  赫连善说起了他的故国,说起了那场毁灭一切的战火,说起了他作为质子背井离乡的屈辱与绝望。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白岳枫却听得心里一阵阵发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毅的男人,心中生出一股敬意和同情。
  相比之下,自己虽父母早亡,虽然活在堂兄的阴影下,好歹有吃有穿,不用担心哪天脑袋搬家。
  至于寄人篱下受这种鸟气,那也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若自己能放下脸面,也不能说无家可归。
  “赫连兄,” 白岳枫忍不住问道:“你既然这么苦,为何不逃?或者……上表陛下?陛下仁德,若是知道你的处境,或许会……”
  “逃?” 赫连善凄凉一笑,“我没有国家,没有根基,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甚至还不如大靖的一个贱民。我能往哪儿逃?怎么逃?”
  他仰头灌下一杯酒,眼眶泛红,“至于上表……我如何有能力上表?这楚王府就是个铁桶,我的信根本送不出去。就算能送出去,你觉得,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是会信我一个亡国质子,还是会信他的亲儿子赵奕?就算他信我,你认为,他会为了我这么一个贱民都比不上的人,去责罚深得宠爱的楚王殿下吗?”
  赫连善一连串的反问,问得白岳枫哑口无言。
  是啊,这朝堂之事,哪有道理可言?
  弱肉强食,才是现实。
  白岳枫本想再安慰对方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赫连善已然国破家亡,自己纵使有万般委屈,也不及别人万一。
  不管说什么,都只会显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两人这酒,喝得越发没滋没味。
  赫连善似乎也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也或许是觉得自己今晚说得太多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准备离开。
  “我回去了。”
  白岳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句:“赫连兄!”
  赫连善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以后……有空便可来这里说说话吧。” 白岳枫举了举手中的酒壶,笑道:“我没什么身家,但这酒,管够。”
  赫连善怔愣片刻,随即,绽开了一抹极淡笑容,“好。”
  *
  隔天,尚书令王云负手在明伦堂外踱步,反复确认瘟神赵奕今日没来“蹭课”,他这才整了整衣冠,拦住了正欲去寻白逸襄请教功课的赵佑。
  “十八殿下。” 王云微微躬身,“老臣有一本先秦的孤本《穆天子传》,觉得甚合殿下心意,不知殿下可有兴趣一观?”
  赵佑本就爱书,一听是孤本,眼睛便亮了:“真的吗?在哪里?”
  “就在那观云斋中,殿下请随老臣来。”
  赵佑不疑有他,跟着王云进了观云斋。
  ……
  又过了几日,明伦堂下学后,白逸襄看着赵佑上了王家的马车,若有所思。
  “知渊先生,你不觉得小十八最近有些不对劲吗?”
  白逸襄回过头来,见赵奕摇着麈尾扇,缓缓走了过来。
  白逸襄拱手施礼,“逸襄不明楚王殿下何意。”
  赵奕笑道:“知渊先生你真会装糊涂,小十八不像以前那样活泼好动,开始频繁地出入王云府邸,对那王云听计从,你难道没发现?”
  这一变化,白逸襄自然知晓,可这与他赵奕何干?
  白逸襄道:“十八殿下与何人相厚,乃其私事。逸襄身为外臣,当恪守臣子本分,岂敢越俎,过问殿下们的私交?”
  白逸襄的场面话并未让赵奕不悦,他反而大笑一声,凑近白逸襄,小声道:“知渊先生,那王云曾对小十八讲,他有《穆天子传》的孤本。”
  白逸襄睁大眼睛,“他当真有《穆天子传》孤本?”
  赵奕道:“他自然没有,因为那本在我手中。”
  白逸襄道:“殿下此话当真?”
  赵奕道:“我又不是王云那老不休,你也不是那十岁稚子,何苦哄骗于你?”
  白逸襄自然听得出赵奕话中深意。
  王云突然对赵佑示好,还以子虚乌有的《穆天子传》孤本相诱,种种反常已足够可疑。
  但最让他捉摸不透的,仍是赵奕本人。
  此人先前与自己交集寥寥,态度疏离,近来却骤然变了模样,言谈间热络得宛如故交,这般刻意的亲近,背后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白逸襄顺着赵奕的话头,向他施了一礼,道:“不知逸襄可否借来一观?”
  赵奕却卖了个关子,道:“知渊先生博学多闻,想必已然知晓本王平生最是喜爱搜罗字画、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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