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课毕,钟声悠扬。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赵佑抱着书卷,快步走到了正欲离去的王云面前。
“王公留步。”赵佑恭敬地行了弟子礼,“方才王公所言‘潜龙勿用’,学生有一处未明,斗胆请教。”
王云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赵佑,忽而轻叹一声:“殿下莫非是丽贵人之子,赵佑?”
赵佑惊讶道:“王公知我母亲?”
王云道:“老臣虽为外臣,但也曾听闻丽贵人当年才情满京华,一曲《广陵》更是绝响。只可惜……天妒红颜。”
他转而笑道:“说来也巧,老臣那不成器的孙儿王显也有幸做了殿下的骑射师傅。那孩子回家常提起殿下,赞殿下坚韧隐忍,聪明知礼,将来必成大器。”
王显对赵佑极好,爱屋及乌,他对这位王显的祖父,自然也多了几分亲近。
“王显将军教导有方,学生感激不尽。”
“殿下过谦了。”王云神色温和地道:“殿下天资聪颖,只是身在深宫,正如璞玉蒙尘。老臣虽不才,但也愿效仿古之伯乐。日后殿下若有闲暇,大可来找老臣探讨学问,亦或是……聊聊这朝堂内外的经世致用之道。”
赵佑心中一喜,正欲再拜致谢,门外却忽传来一声嗤笑。
“本王当是谁在此处大放厥词,原来是王尚书,王云大人啊。”
逆光的门口,一人斜倚门框,手执一柄麈尾扇,正是楚王赵奕。
王云面色微僵,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阴鸷,转身拱手道:“老臣见过楚王殿下,不知殿下此言何意?”
赵奕缓步走入堂内,也不看他,只是绕着赵佑转了一圈,用扇柄轻轻敲了敲赵佑的肩膀:“小十八,你可得长点心。这世上有种人,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你要是信了他的鬼话,怕是被人卖了还得帮着数钱。”
“殿下慎言!”王云沉声喝道:“老臣一生读圣贤书,行端坐正,何来‘男盗女娼’之说?殿下虽贵为皇子,也不能如此污人清白!”
“行端坐正?”赵奕似笑非笑的眉梢挑了挑,“王尚书,你那书房里的《春秋》,读的是‘微言大义’,还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你那肚子里的墨水,是用来治国安邦,还是用来……给自己涂脂抹粉,掩盖那股子腐臭味儿的?”
“你!你!”王云气得胡须乱颤,逆子!逆子!
他至今也不知为何楚王赵奕对自己有这么大敌意,此子小时候看到自己还会恭恭敬敬的喊一声老师。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便逐渐的开始处处针对于他。
他此前多是躲着这个放浪形骸的学生,自年事日高,他便很少入国子学授业,不想今日偶然前来,竟与他碰了个正着。
真是晦气!
赵奕看着王云那张青白交加的老脸,心中却是十分畅快。
“怎么?被本王说中了?”赵奕又是一顿奚落,“王尚书,一把年纪了,就别学人家玩什么‘慧眼识珠’的把戏了。你那双眼,除了盯着权力和女人,还能看见什么?”
说罢,他一把拉起赵佑的手腕。
“小十八,跟这种老朽待久了,身上会长蘑菇的。走,六哥带你去马场,咱们赛马去!今日新得了一匹良驹,正愁没人陪我遛遛。”
赵佑有些迟疑地看了看王云:“可是……王公……”
“管他作甚!”赵奕不容分说,拽着赵佑就往外走。
王云眼神阴鸷地盯着那二人的背影,直至消失,最终长袖一甩,愤愤离开了明伦堂。
*
手下来报,说赵佑被赵奕接走,去了西山马场,赵玄心中暗觉不妙。
贤妃与丽贵人之死干系重大,赵奕虽然平日里看着是个风流闲散王爷,可赵玄从不敢小瞧他那个疯劲儿。
若是他知晓其母当年所作所为,想要除掉赵佑,或是拿赵佑做些什么文章,都将酿成祸事。
赵玄当即命人备马,策马赶往西山。
赵玄赶到时,一眼便瞧见赵佑正骑在一匹温顺的小马驹上,玩的兴起。
赵奕则懒洋洋地斜倚在旁边一棵大树下,手里抛玩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时不时指点两句。
赵玄御马上前,将赵佑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赵奕:“六弟今日好兴致,怎么想起带十八弟出来了?”
赵奕瞥了他一眼,抛起一颗弹珠又接住:“怎么?只许二哥你扮慈兄,不许我这做六哥的尽尽心意?瞧把你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贩卖人口的驵侩呢。”
“十八弟还小,功课要紧,不可太过贪玩。” 赵玄在赵佑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一切安好,神色才稍稍缓和。
“功课?” 赵奕嗤笑一声,“整日里背那些老掉牙的经义有什么用?还不如学点好玩的本领。小十八,你说是不是?”
赵佑道:“二哥,六哥教了我好多有意思的东西!他还教我……那个!”
他指着赵奕手中的弹珠。
赵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赵奕屈指一弹。
“咻 ——”
那一颗小小的琉璃珠激射而出,“啪” 地一声,精准地击中了数米之外正在觅食的野兔。
赵玄嘴角动了动。
这手法……他可太熟悉了!
儿时在宫中,他们这几个年龄相仿的皇子没少起摩擦。赵奕那时候就喜欢玩弹珠,看似孩童嬉戏,可准头邪门,专往人脑门上弹。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额头曾被他弹出数个大包。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儿时的把戏,竟被他练成了杀人手段。
这人是有多闲得慌,才会琢磨出这种偏门左道?
赵奕对赵佑笑了笑,道:“怎么样,小十八,我厉害不?”
“厉害!六哥最厉害了!” 赵佑拍手叫好,满脸崇拜。
赵玄看着这一幕,更加搞不懂赵奕了。
回程的路上,赵佑依旧兴奋不已,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二哥,六哥今天跟我讲了好多道理呢!他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也说‘富贵险中求’,这看似矛盾,其实是要审时度势。还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书里的东西要是不能用在实处,那就跟废纸没什么两样……”
赵佑学着赵奕的语气,说得头头是道。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赵玄问。
“他还教我怎么看人。” 赵佑认真地说,“他说,这世上的人啊,脸上笑的不一定是好人,板着脸的也不一定是坏人。要看那人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做什么。他还说…… 还要小心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老头子,肚子里最是藏奸。”
赵玄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赵奕说的这些话,虽带着几分偏激,却也不无道理,甚至比那些夫子讲的还要通透几分。
他今日带赵佑出来,真的只是单纯的游玩?还是另有深意?
“他教你弹珠了?”
“嗯!六哥说,弓箭太显眼,容易被人防备。这弹珠就不一样了,随手可得,出其不意。他还教了我指法和发力的小窍门呢!”
赵佑伸出两根手指比划,跃跃欲试。
赵玄看着弟弟那纯真的笑脸,心中暗叹:赵奕行事,一向让人捉摸不透。
他究竟是想帮赵佑,还是想把他带上一条离经叛道之路?
又或者,这纯粹只是他的一时兴起?
赵玄有心防着赵奕,又不能做的太过明显,说到底赵奕也是赵佑的六哥。
赵奕有充分理由带赵佑出去玩,而自己若管的过宽,反而惹人非议。
于是,他只能派人暗中盯着,吩咐对方确保赵佑安全即可。
就这样又过了数日,赵奕不知从哪儿来的兴致,竟带着赵佑进了京城有名的风月场所——“逐芳楼”。
今日白岳枫与赫连善也被赵奕要求陪同,两人皆已成年,又常常陪赵奕来这种场合,倒也见怪不怪。
可带着年仅10岁的赵佑来此,却是让两人甚觉不妥。
顶层的雅间内,轻纱曼舞,脂粉香浓。···
赵奕一落座,便被一群莺莺燕燕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左拥右抱,推杯换盏,好不快活,完全将带来的幼弟抛到了脑后。
赵佑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局促地缩在软榻上,虽然强装镇定,但眼神里满是惶恐。
几个舞姬见这小公子生得俊俏可爱,又这般羞涩,便起了逗弄的心思,用帕子拂过他的脸,或是将剥好的葡萄递到他嘴边,极尽调戏之能。
“小公子,别怕呀,姐姐疼你……”
“来,让姐姐抱抱……”
赵佑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求助地看向赵奕,可他那位 “好六哥” 此刻正沉浸满眼的酥胸白腿之中,哪里顾得上他。
赫连善看着那被围在中间、孤立无援的孩童,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可他人微言轻,若哪句话没称了赵奕的心思,少不了一顿拳打脚踢,言语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