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赵玄再也看不下去,喝了一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心求死的姚艾夏,冷声道:“你以为你死了便是一了百了?你那一千前锋营的将士还在城外等你,归降的数万纥奚士兵还在等着大靖的裁决,你是他们的领袖,你若死了,他们必会被视为叛逆余孽,尽数充军发配,不得翻身。这便是你要的结果?”
姚艾夏身子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却仍旧喃喃道:“我护不住……我连唯一的弟弟都护不住……”
“谁说你护不住?”赵玄语气陡然一转,“谁说你弟弟死了?”
姚艾夏死寂的眸子里爆出光亮,却又瞬间转为怀疑:“我亲眼所见,那地牢都被烧成了灰……”
“你弟弟当时并未在地牢里。”赵玄不再多言,微微侧身,对着屏风后的阴影处道:“出来吧。”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程雄护送着一位少年走出,那少年虽枯瘦了些,面色也过于蜡黄,但从那精致的五官中,仍然能分辨出一些与姚艾夏的相似之处。
他的目光落在椅子上那个被捆缚的女子身上时,泪水夺眶而出。
“阿姐。”
姚艾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她试图站起,却因绳索束缚重重跌回椅中。
“阿弟!真的是你?你没死?”
“我没死!阿姐,是太子殿下的人救了我……”少年扑上前,跪在她的膝头,将脸埋进她怀里痛哭失声,“阿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原来,玄影卫顺藤摸瓜,一路追踪,在一处破旧道观之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少年。
经过确认,得知他正是姚艾夏的族弟,名唤——穆木尔。
而姚艾夏原本名为“穆艾夏”。
感受着怀中少年温热的体温与真实的哭声,穆艾夏那一身刚硬的骨头终于化成了女性的温柔。她挣扎着想要抱住弟弟,赵楷连忙从怀中掏出匕首,割断了她身上的软带。
双臂一得自由,穆艾夏便将弟弟抱在怀里,二人放声大哭。
良久,哭声渐歇。
穆艾夏轻轻扶开弟弟,整理好衣衫,对面前三人重重地叩首下去。
“太子殿下大恩,知渊先生大恩,艾夏……万死难报!”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道:“只要阿弟活着,我便活着!从今往后,艾夏此命便是殿下的!那数万纥奚族人,艾夏会带领他们,臣服大靖,永不背叛。”
赵楷走上前去,扶起了穆艾夏,“你就没有对我说的?”
穆艾夏坦然与他对视,“韩王殿下之恩,艾夏无以为报。”
赵楷道:“我不需要你什么报答,以后不要再寻死便好。”
他又看向穆木尔,朝他招了招手,穆木尔靠拢过来,三人抱在一起,一派其乐融融。
赵玄与白逸襄互相对视一眼,识相地离开了韩王府。
……
数日后,太和殿上,金钟长鸣。
穆艾夏艾夏一身戎装,昂首走上大殿。她虽身为女子,却因平定西北立下赫赫战功,满朝文武再无人敢轻视。
鉴于其忠勇大义,平叛有功,更为了彰显大靖对归降部族的包容与恩宠,赵渊当庭降下圣旨:封穆氏艾夏为“归义侯”,封其弟穆木尔为安定郡太守,原纥奚部落人马收归朝廷。
另加封“邓冉”为镇西大将军。
朝廷虽未给穆艾夏实权的将军号,但女子封侯,已然开历史之先河,放眼古今,唯穆艾夏一人尔。
自此,西北风波平息,洛阳重回一片静好。
*
自“地道”挖通之后,白逸襄对赵玄频频留宿颇有微词。
皆因那张床的空间,不断被赵玄侵占,搞得他的睡眠领地越来越小。
而且白逸襄也明确了一件事,就是赵玄的确有抱东西睡的习惯。
他原想多加一床被子给赵玄抱,但赵玄说抱着被子睡不着。
白逸襄无奈,为什么抱着自己就能睡着?
明明这样很难受的好吗?
他多年来已然习惯独处,身边突然多出个人,实在令他倍感不适。
因他们日日接触的过于频繁,私下里,甚至连君臣之仪也渐渐懈怠了起来。
赵玄因睡眠好转,气色也好了起来,恢复了往日神采。
尤其看到自己所赠玉佩在白逸襄腰间晃荡,连平日里处理枯燥的奏折都觉得多了几分滋味。
一日休沐,两人约在白府书房对弈。
赵玄却见白逸襄今日腰间系的不是那枚黄白相间的古玉,而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
“知渊,”赵玄道:“这玉,从前没见你戴过。”
白逸襄起身在架子上翻找着什么,随口应道:“哦,对,我是很少戴。”
赵玄又道:“我送你的那一枚呢?可是不喜欢了?”
白逸襄察觉到某人不太对劲,笑了笑,“殿下所赠玉佩系绳有些磨损,我怕不慎跌落摔坏了,昨日便送去让匠人重新编个结实的络子,过两日便好。至于这一枚……”
他轻抚腰间白玉,眉眼柔和:“这是先母遗物,往日里不常戴,这两日那枚不在,便拿出来戴了。”
赵玄闻言,瞬间多云转晴,忙上前两步,打量起那枚白玉,“原来是伯母的遗物……”
意识到自己所送玉佩与白逸襄母亲遗物同等待遇,赵玄即刻收起了刚刚那份计较心思。
忙道:“如此珍贵之物,知渊不便随身携带,万一磕了碰了,知渊岂不要伤心?不如我再去寻一块更好的,给知渊换着戴。”
白逸襄却道:“殿下切莫再送了,此物若是多了,反而难显其珍贵特殊。何况,逸襄素来不喜被身外之物所累,多一物,便会添一分牵挂,牵挂多了,便会成为烦恼。”
不等赵玄回应,白逸襄“啊!”了一声,笑道:“找到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殿下赠玉之情,逸襄铭记于心,前几日我也为殿下备了一样回礼。”
赵玄看着那锦盒,“这是……送我的?”
“正是。”
白逸襄打开锦盒,只见里面躺着一枚做工精巧的香囊。
这香囊玄青色云锦所制,那颜色深沉内敛,正合赵玄气质。
香囊之上,银线细细密密地绣了几株苍劲青松和翻涌云纹,尽显沉稳孤傲的风骨。
赵玄捧起香囊,指尖拂过那银线松针,心中激荡不已。
白逸襄道:“这香囊是我亲自画的图样,在洛阳城最好的绣房定制的。内里加了合欢皮、夜交藤、远志与茯神,皆是安神助眠的药材。这方子是我特意请教了太医和鸩羽斟酌过的。殿下日理万机,若将此物佩戴在身,闻着这药香,或许能平心静气,少些烦躁,夜里哪怕不在臣这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赵玄紧紧攥着那枚香囊,如获至宝。
大靖男子佩香囊本是雅事,但多为女子相赠以示情意,或为了熏衣辟秽。
这枚香囊,是白逸襄专门为他定制的……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白逸襄的赠礼。
赵玄抬头望向他,展颜笑道:“多谢知渊,我很喜欢。”
赵玄当即将香囊系在腰间,后退一步,张开双臂展示给白逸襄看,“知渊瞧着如何?”
白逸襄见那香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散发出幽幽药香,与他那一身玄色蟒袍相得益彰,如此直观地展示,更显其身姿卓绝。
白逸襄凤目盛满笑意,视线从他修长手臂,移到宽挺肩膀,最终落在那束着玉带的腰肢上,不觉脱口而出道:“好看,真是……好看。”
听了白逸襄的夸赞,赵玄也笑了起来。
他低下头,爱不释手地摆弄着香囊。
白逸襄暗自腹诽:不过一枚安神香囊,怎就高兴成这样?
他起初寻太医、问鸩羽调配药材,又盯着绣坊赶制,只是想让药力早日见效,治好赵玄的失眠,自己也能早日独占那张床榻。
可瞧着对方这副喜不自胜的模样,他心里反倒泛起几分心虚来。
他一手自然地搭在赵玄的后腰处,指了指棋盘,“殿下,光顾着说香囊了,我们接着对弈吧。”
*
国子学,明伦堂中,几十名学子正襟危坐,鸦雀无声。
今日来讲学的,乃是尚书令、大儒王云。
王云身着鹤灰直裰,头戴幅巾,须发灰白,端坐于讲坛之上,手中并未持书,只凭那把温润低沉的嗓音,便将《礼记·中庸》讲得深入浅出。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
“然,古之大贤,多发于畎亩之中,兴于忧患之际。美玉深藏顽石,若无切磋琢磨,终难成器;良驹混迹槽枥,若无伯乐一顾,亦难行千里。诸生虽处庙堂之高,亦当知,时运未至时,当如潜龙勿用;时运一至,方可飞龙在天。”
这番话,对于那些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而言,不过是老生常谈;可对于自幼丧母、在宫中受尽冷遇的赵佑来说,却直击心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