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赵玄顺着白逸襄的话想了片刻,忽然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心道:自己还有闲心担心别人的情感问题,他对白逸襄的这份情愫,才真是前路茫茫,不知何时才能得偿所愿呢。
白逸襄拿起一块烤好的鹿肉,递到赵玄面前:“殿下快吃,肉要凉了。”
白逸襄见他仍然不动,奇怪地问:“殿下?”
赵玄回了回神,似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将那枚藏于袖中许久、上次未敢送出的玉佩递到了白逸襄面前。
“这个……送你。”
白逸襄愣了一愣,接过那枚玉佩。
此玉一看便知非比寻常,色泽黄白相间,宛若金镶白雪,质地柔润如脂,是世间极罕见的成色。
玉匠顺着那天然的成色走势,巧夺天工地雕琢了凤凰栖于菊竹之间的图景,寓意高洁祥瑞;而玉佩背面,则苍劲有力地题着“高山流水”四字。
白逸襄伸指轻轻摩挲着那温凉的刻痕,喃喃道:“高山流水遇知音……”
他抬眸看向赵玄,眼中波光微动,直言道:“这玉色泽奇绝,寓意更是深得我心。谢殿下厚赠,逸襄……甚是喜欢。”
见他欢喜,赵玄暗自松了一口气,“先生喜欢就好。”
两人继续对坐浅酌,又聊了些闲话。待到壶中酒尽,夜色已深,窗外风露渐重。
赵玄并未起身,反倒撑着下颌,目光灼灼地看着白逸襄:“夜已深了,宫门虽未下钥,但此时回去少不得一番折腾。不知侍郎大人……可愿收留我一宿?”
白逸襄不知是那屠苏酒后劲足,还是被那“美玉”贿赂了心神,竟未加推拒,满口应道:“既然殿下不嫌寒舍简陋,那便留下吧。”
直到两人再度同榻,帐幔落下,四下寂静之时,白逸襄自那混沌的酒意中恍然惊醒。
然而不等他多想,身侧之人已熟稔地凑了过来。
温热的躯体贴上后背,赵玄的手臂如上次那般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身,并无更多过分举动。
白逸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后颈处——赵玄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呼吸绵长,睡得极为踏实安稳。
莫非赵玄必须抱着东西才能睡着?
若不是自己,他会抱着什么睡?
更大的软枕?还是多一床被子?
白逸襄脑海中浮出对方的睡姿,不由得有些好奇,无奈被人捆着,动弹不得,只得作罢。
又过了一会,确认对方已然睡熟,白逸襄原本紧绷的肩背也慢慢松懈下来,他便也阖上眼,沉沉睡去。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此端一开,赵玄便视白府如别院,隔三差五便要来此留宿了。
看着身侧熟睡的人,白逸襄心中忧虑渐生。
于公,太子乃国之储君,身份尊贵,若是频频宿于臣子家中,实在有些过分。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不仅让人说闲话,更有失皇家体统,恐授人以柄,于殿下的前途大为不利。
于私,赵玄若执意要宿在白府,倒也并非不可,只是……断不能再挤在一个房间、一张榻上了。
偶一为之尚可说是抵足夜谈、君臣相得,可若是日日都要在他这里睡,这像什么话?
白逸襄暗自思忖:以免落人口实,我还是去睡厢房吧。
不……不对,太子殿下,绝对不可再睡在白府了!
……
清晨,白逸襄正襟危坐,看着正慢条斯理穿着朝服的赵玄,终于将心中积压的忧虑和盘托出。
“殿下,君臣有别,殿下乃千金之躯,若是频频宿于臣子府中,传扬出去,恐怕流言可畏。不仅有损殿下清誉,更易招致御史台的非议。往后,殿下还是不要在白府过夜了。”
赵玄系腰带的手一顿,转身看了看他,“知渊……若是我来白府,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无人知晓,你可许我睡在这里?”
白逸襄一怔,道:“殿下有华丽舒适的东宫不住,为何偏要在睡在我这陋室?”
“知渊,我本不欲打扰你,可近些时日,不知为何,”赵玄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口气,“每每独自在东宫寝殿,便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夜里睡不好,白日里便也精神恍惚,处理公务时常觉力不从心,身子也愈发觉得虚亏。唯有在你这儿……我才能睡个安稳觉。”
白逸襄听了这话,连忙起身,凑近细看,这才发觉赵玄眼底确实泛着淡淡的青黑,面色也不似往日那般莹润光泽,竟显出几分憔悴枯槁之态。
“这……”白逸襄忙问:“殿下可让太医瞧过?”
赵玄道:“有,也开了方子,我喝过了,没用。”
似是知道白逸襄还会继续发问,他又补充道:“鸩羽也帮我诊治过……”
“鸩羽也看过了?”白逸襄挑眉,“没效果?”
赵玄摇摇头。
他神情失落,嘴唇微抿,样子竟显得有些委屈。
白逸襄自然知晓陛下无力朝政,赵玄监国辛苦,却未料到竟被失眠之症折磨至此。
但他虽心生不忍,理智尚存,无奈地道:“殿下之苦,臣感同身受。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如何能做到真正无人知晓?殿下这一言一行,皆有起居舍人如影随形地记着《起居注》啊。”
提到此处,白逸襄更是忧心:“况且,如今负责殿下起居注的并非温晴岚,那些个史官手中的笔,哪一个不是铁面无私?哎……不对,若是换了那温晴岚来记,只怕更是详尽得连殿下几时出恭都要记下,想要买通他们,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赵玄闻言,却眨了眨眼睛,迟疑道:“知渊……若我说……我已经让人从东宫挖了一条地道,直通白府……”
“什……什么?”
白逸襄手中的竹扇差点脱手,他瞪大双目,半晌合不拢嘴:“地、道?”
赵玄道:“是……”
白逸襄再次确认,“真的?”
赵玄“嗯”了一声,以试探的口吻道:“如此一来,除了锦瑟,便绝无人知晓我来过白府。我可神不知鬼不觉地过来,你原本担心的流言蜚语皆可迎刃而解,这样……可以吗?”
白逸襄只觉一阵荒唐之感涌上心头,望着眼前一脸期待的储君,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好在之前已经见识过赵玄挖地道的本领,当初从秦王府直通翠竹苑,他便应该知晓,日后这洛阳城底下,会被他挖得四通八达。
他的白府可能只是其中之一。
从另一角度来说,这样赵玄有更多的逃生手段,也是好事一桩。
只是……
白逸襄有点无语,你都快挖通了,你问我可不可以?
白逸襄收敛思绪,无奈地道:“太子做这种事之前,是否要先同我打声招呼?”
赵玄道:“知渊放心,我只是命人挖到了白府墙外,尚未入府。只要你不同意,我即刻便让人停工填埋,绝不造次。”
两人对视良久,白逸襄终是在赵玄那满是期许与疲惫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白逸襄看着赵玄,半晌后,问道:“殿下当真不在我这睡不着?”
赵玄点点头,“知渊,你我相识已久,我怎会因这种事哄骗于你?”
白逸襄在赵玄憔悴的脸庞上游移片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罢了……为了殿下的御体,那就……挖吧。”
赵玄顿时唇角飞扬,躬身施礼:“多谢知渊!”
白逸襄连忙扶起他,顺口问道:“那依殿下之见,这地道的出口,设在府中何处最为隐蔽合适?是后花园的假山,还是柴房?”
赵玄想了想,道:“……你的卧房?”
“……”
第112章
姚艾夏在阵前亲手斩杀了姚庾,报了灭族血仇,却也在大仇得报的那一刻,那口支撑她活了十余年的的气也散了。
赵楷将她秘密带回了京城。
韩王府后堂,姚艾夏被安置在一张紫檀木宽椅上,她手脚虽被绳索束缚,却并非那是对待囚犯的麻绳,而是裹了丝绸的软带。
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双目空洞地盯着某处,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赵楷坐在一旁,眼眶通红,显然是一路未曾安睡。
赵玄与白逸襄对视一眼,白逸襄会意,缓步上前,温声道:“姚将军,你如今大仇得报,正是告慰先灵之时,何苦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姚艾夏的眼珠终于动了动,她看向白逸襄,嘴角扯出凄凉笑意,“知渊先生……仇虽报了……可人也活不过来。阿弟死了,族人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先生,求你让赵楷放了我,让我去地下……找我的族人吧。”
赵楷闻言道:“要我放了你,你跟我说啊,为何这么久都不理我?偏偏白逸襄问你,你就答他?”
姚艾夏不看赵楷,也不与他搭话。
赵楷见她又不理他,气得一拍桌子,“你要死可以,带着我一起!”
“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