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谢安石亦随之出列,奏道:“陛下,太子殿下素有识人之明,行事沉稳有度,此前萧关退敌、整顿吏治,皆显其大略。今太子愿为韩王妃作保,臣信殿下之断,亦愿附议。姚氏既有血海深仇为念,又洞悉姚庾虚实,此去必能振奋军心,当为征西良选!”
一旁的苏休指尖微动,袍角已悄然向前挪了半寸,似要出列声援,可又将脚收回原位,垂眸立于班中,未发一言。
赵玄见赵渊眉峰渐舒,知其心意已动,趁热禀道:“父皇,韩王妃不仅有报国之志,更对姚庾麾下纥奚兵的战法、粮草补给路径了如指掌 —— 姚庾所倚仗者,无非是部族精锐与羌人援助,而王妃恰能破其要害。且她身负全族血仇,必能与敌军死战,此等战意,远胜寻常将领,足以鼓舞三军。儿臣愿以东宫储君之位立誓,韩王妃绝无贰心,定能为大靖荡平叛贼!”
话音未落,赵楷已快步跪至姚艾夏身侧,朗声道:“父皇!儿臣虽无将帅之才,却愿随王妃出征,为监军随行!若王妃有半分差池,或存丝毫异心,儿臣愿同受诛连,以谢天下!”
二王作保,东宫之誓,重逾九鼎。
谁若再敢多言,便是公然挑战储君权威,便是将自己置于 “忤逆东宫” 的险境。
此前尖刻的言官们,纷纷垂袖而立,再无半分异议。
看着跪在殿下的一子一媳,赵渊沉吟片刻,大手一挥,道:“姚氏艾夏,虽为女子,却有古之烈风,朕今日便破例一回。只是……”
话音顿处,赵渊身子微微前倾,双眸微眯,锐利的目光直直锁向姚艾夏:“朕只予你一千前锋营兵马,你可敢接?”
“一千?” 赵楷猛地抬头,“父皇!姚庾麾下五万大军,且多是久经战阵的纥奚精骑,一千人去征讨,岂不是羊入虎口?”
赵渊却未理会赵楷的惊呼,目光依旧定在姚艾夏身上。姚艾夏缓缓抬头,迎上天子的审视,眼中毫无惧色,只余一片决绝。她再次俯身叩首,声音清亮而坚定:“臣妾谢陛下隆恩!一千兵马,足矣!”
赵玄皱了皱眉 —— 他早料父皇会忌惮姚艾夏掌兵,故而刻意压低兵力,却未想竟只给一千。
姚庾非匈奴蛮夷可比,其人精通中原兵法,麾下更是兵强马壮,这一千人若用得不当,便是白白送死。
可他深知赵渊的脾性,一旦下定决断,再难更改。
若换作自己领兵,或可凭奇策以少胜多,至于姚艾夏,便要看她的真本事了。
赵楷还要张口分辨,姚艾夏却侧首看他,眼神锐利,带着无声的警示,赵楷立即噤声。
“好!” 赵渊见状,重重一拍御案,“传朕旨意 —— 封韩王妃姚艾夏为征西大将军,假节钺,统领前锋营即刻出征!韩王赵楷、御史中丞钱忠为监军,随军而行;王显暂领五兵尚书之职,统筹大军粮草调度,不得有误!”
圣旨已下,再无转圜余地,众臣或面露惊色,或暗自思忖,神色各异。
姚艾夏领了圣旨,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殿。
赵楷也急忙给赵渊磕了几个头,指了指姚艾夏,“父皇,那我也跟着下去啦?我去看着她……”
赵渊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赵楷起身快步追了出去,一路小跑跟在姚艾夏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
这一战打到永嘉十七年元宵节后,捷报传到京城,姚艾夏大败纥奚,姚庾被阵前斩首。
次日,赵玄带来了新打的鹿肉,来白府拜会。
白逸襄将赵玄迎入暖阁,侍从在正中支起了黄铜烤炉,炭火正旺,映得满室暖红。
玉瑶麻利地将切好的鹿肉片码在青瓷盘里,油脂在盘中泛着莹润的光。
白逸襄执起银筷,夹起一片鹿肉放在烤网上,滋滋声瞬间响起,肉香混着炭火的焦香漫开来,他笑道:“殿下有心了,我前日说想念鹿肉滋味,您今日便带了来。”
赵玄道:“举手之劳,知渊不必客气。”
白逸襄抬眸看向赵玄,道:“前线的奏报昨日已看过,只是那些未尽的细节,还得靠殿下与我详述。”
赵玄道:“钱忠的奏报只说胜负,却没提艾夏用兵的险招。三弟在密信里提及,艾夏初到西凉时,姚庾的纥奚铁骑正围着凉州城猛攻,城墙上的守兵都快撑不住了。她带着一千人马,趁着雪夜,绕到纥奚军后方。说起来,她竟知道纥奚人冬季扎营必留东侧通风口,还摸清了他们粮草存放的暗号,一把火烧了大半粮草。”
烤炉上的鹿肉渐渐染上焦色,白逸襄捡起一片肉放到赵玄的食碟之中,道:“她本就是在纥奚营中长大,那些战术习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只是邓冉那边,是否按约定配合她切断粮道?”
赵玄道:“邓冉并未耽搁,派轻骑绕后,助她切断了粮道。艾夏站在阵前,纥奚兵得知那是太守之女,亦是大靖王妃,竟有不少人当场弃了兵器,追随艾夏而去,她的兵马很快扩充至万人。”
炭火噼啪作响,两人就着烤肉,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着前线的画面。
赵玄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我早前怕三弟遇险,特意让紫烟跟着去了。她在密信里提过,有次姚庾派刺客夜袭艾夏的营帐,是紫烟提前察觉,悄悄解决了刺客,三弟到现在都不知此事。”
白逸襄闻言,微微颔首:“紫烟姑娘行事稳妥,有她在,韩王殿下和艾夏王妃的安全也算多了层保障。”
赵玄拿起一旁的酒壶,给两人各斟了杯酒,语气带着几分复杂:“三弟信中有一段内容令我十分担忧,我早有言在先,要活捉姚庾。可艾夏不听劝阻,硬是一刀斩了姚庾。”
说到这里,赵玄的声音低了些:“艾夏杀了姚庾,欲自刎谢罪。三弟上去拦阻,艾夏告诉他,她大仇已报,世上再无留恋,活着没了意义。三弟哪里是姚艾夏的对手,被她推开,仍是坚持自刎,幸好紫烟从她身后冲出,将她打晕,这才保全其性命。”
白逸襄道:“竟有这般曲折。那韩王妃……如今情形如何?”
赵玄道:“紫烟虽及时救下她性命,可她心防已碎,任凭三弟如何温言劝说,都只是枯坐不语,连水米都未曾沾过。为防她再寻短见,三弟无奈,只得命人暂将她手脚束住。按信中所说,明日他们便会启程返京。”
暖阁内的炭火似乎也弱了些,白逸襄看着烤炉上渐渐冷却的鹿肉,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殿下不必太过担忧,艾夏的亲人,或许并未离世。”
赵玄抬头看他,惊讶地问道:“知渊此话何意?”
白逸襄道:“我早前听艾夏提过弟弟的事,便让人去安定郡的旧牢打探,原本是想寻回她弟弟的尸骨,让她有个念想。可去的人回来报,说当年姚庾关押她弟弟的牢里,曾发生过越狱之事。那天夜里,有几个囚犯挖了地道逃了,其中就有个年纪和她弟弟相仿的少年。看守的狱卒怕担责任,没敢上报,后来姚庾下令烧了牢狱,他们干脆把越狱的事也一并掩盖了,那些被烧焦的尸体,根本无从分辨身份。”
赵玄眼睛亮起:“这么说,艾夏的弟弟可能还活着?”
“正是,只是我派去的人能力有限,找了许久,都没查到他的下落,” 白逸襄轻叹一声,“如今安定郡刚平定,地方吏治尚未理顺,寻常人手难有作为。若殿下能派玄影卫出手,再让我的人与他们接头配合,或许能有新的发现。”
赵玄几乎是立刻起身,走到暖阁门口,对着暗处低唤一声:“影十三!”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出现在门口,抱拳道:“属下在。”
“即刻调配人手,与白侍郎的接头人汇合,全速前往安定郡查一个人——姚艾夏的弟弟,当年从旧牢越狱的少年。务必仔细排查,若寻到踪迹,先护其周全,再即刻传回洛阳。”
影十三问道:“接头人现在何处?”
白逸襄此时也已起身跟来,对候在一旁的石头道:“石头,你带影护卫去见接头人。”
石头吸了吸暖阁里的烤肉味,笑嘿嘿地道:“好,跟俺走吧!”
说完,他也不管影十三高不高兴,粗大的手臂搭在了影十三的肩膀上。
影十三身体明显有些抗拒,但并未将他推开。
二人走远,赵玄携白逸襄回到暖阁落座。
他笑道:“知渊总能在绝境中留一条后路,这份心思,玄自愧不如。若真能找到艾夏的弟弟,她或许便能重新寻到活下去的意义。这大靖的江山,既需要她这样能征善战的将星,也该容得下一对苦命人喘息的生路。”
白逸襄点点头,唇边泛起一抹浅笑:“若艾夏能放下心结,韩王殿下也能少些感情上的煎熬。”
白逸襄说的没错,赵楷信中,字里行间都透着对姚艾夏的在意。
想来赵楷早已从丽贵人之死的阴影中走出,将一颗心尽数放在了艾夏身上。
身为兄长,赵玄自然为弟弟的新生感到欣慰,只是姚艾夏对赵楷的态度始终冷淡,想要真正焐热她的心,恐怕还需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