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陈烈仍是在笑,看着赵渊难受,他就痛快。
赵渊垂下眼睑,看着桌上那盅未动的美酒。
“你不说,朕不会逼你。反正……这天下,终究是要交到玄儿手里的。他比朕有手段,也比朕更聪明,或许他能解开这个死结。”
提到赵玄,陈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赵老六……不……陛下。”陈烈即刻收起轻慢之色,恭敬的跪好,“陈烈这颗脑袋,陛下要拿去,便拿。只是……若是臣死了,臣那妹妹……还有辰儿……该如何是好?”
“你放心。”赵渊变得温和了些,“你虽是逆贼,但陈氏……毕竟侍奉朕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已下旨,降她为采女,幽禁冷宫。只要她安分守己,朕保她衣食无忧,终老宫中。”
“至于辰儿……”赵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是朕的亲生骨肉,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他是个忠义的孩子,当夜你逼宫,他并未参与,这便是他的造化。”
“朕已贬他为安平郡王,若是他愿意,朕会让他去守皇陵,远离这是非之地。只要他不想着那些不该想的东西,玄儿自会让他一世富贵平安。”
陈烈听到这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对着赵渊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臣……叩谢陛下隆恩!”
赵渊缓缓站起身来,“文功,还有一句话,朕想告诉你。”
陈烈抬头看他。
赵渊继续道:“你该庆幸,最后赢的是玄儿。”
陈烈一愣,不解地看着赵渊。
“玄儿与我不同。”赵渊看着那盏昏暗的油灯,目光悠远,“朕的血是冷的,为这江山,朕可以杀兄弑弟,可以六亲不认。但玄儿……他虽然有雷霆手段,心底却还藏着一份温柔。”
“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只要辰儿不再生事,玄儿绝不会对他赶尽杀绝。这一点,朕信得过他。”
陈烈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朝堂上沉稳寡言的赵玄。
虽是心机深沉,却的确从做出构陷他人之事。
或许……陛下是对的。
陈烈对他一抱拳,“臣,明白了。”
“好了……既如此。”
赵渊缓缓起身,转身背对着陈烈,低声道:
“如此美酒,文功,不可辜负。”
言罢,赵渊步出牢门。
……
待脚步声渐远,牢房内重归寂静。
陈烈缓缓伸出手,执起酒盏。
放在鼻尖嗅了嗅,酒香扑鼻,一如三十年前那个风雪夜。
那时风很大,酒很烫。年轻的赵渊提着酒壶,意气风发地对他伸出手:“文功,若是赢了这天下,咱们兄弟同享富贵!”
他看着赵渊一步步坐稳龙椅。
看着骨肉亲情成了权衡利弊的筹码。
所谓 “兄弟同享”,从来都是帝王的一句戏言。
权力面前,哪有什么不变的盟约?
这一生,终究不过一场大梦,一场关于权力和欲望的荒唐大梦。
如今,梦该醒了。
陈烈举起酒杯,对着虚空遥遥一敬,仿佛那里还坐着当年的挚友。
“陛下,臣……先走一步了!”
他仰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啪。”
酒杯落地,发出清脆碎裂之声,陈烈的身体也应声倒地,片刻后,一缕缕暗红的血便从他的眼窝、鼻孔、嘴角缓缓渗出,顺着脸颊的沟壑蜿蜒而下。
*
近来朝中事务繁杂,整顿吏治阻力重重,隔几日还要去国子学授业,白逸襄有些力不从心。
今日散衙,他深感疲累,穿过内庭,用竹扇掩住哈欠,却猛地停住。
院内茶塌之上,他的贴身侍女卉迟正殷勤地为白敬德奉茶,平时鲜少对自己笑的丫头,此时言笑晏晏,眉目间似有秋波流转。
白敬德那张老脸也笑得好似情窦初开的少年。
白逸襄嘴巴半晌都未合上,随后,眯了眯眼。
这二人,什么情况?
白逸襄往前行了几步,唤道:“父亲?”
白敬德连忙收了笑意,放下茶盏,正色道:“逸襄回来了?朝中事务可还顺利?”
卉迟见到他,也恢复了平日古板面孔,微微福了福身,算是见礼。
“一切尚好。”白逸襄若无其事地接过卉迟递来的茶水,轻抿一口,“近来家中有何大事发生?”
此话一出,卉迟手一抖,差点打翻茶壶。她眼神闪躲,忙躬身退下。
白敬德搓了搓手,道:“家中一切安好,无甚大事,只是……”
白逸襄问道:“只是如何?”
白敬德张了张口,对上白逸襄那双朗若寒星的凤眼,到了嘴边的话竟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突然站了起来,负手而去,只丢下一句:“吾且去书斋读书去了。”
白逸襄目送父亲离开,耸了耸酸涩的肩膀,招呼石头:“过来给我揉揉肩。”
“哎!”石头蒲扇大的手,手掌如老虎的肉垫,按在肩上十分舒适。
“对!就这儿!还有那!”
“再使点劲。”
白逸襄一面支使着,一面匍匐在榻上,已然将他老子那事抛之脑后。
却未想到,白敬德晚膳过后,又来书房找他。
父亲脸上带着可疑红晕,嗫嚅半晌,才艰涩开口:“逸襄,为父有一事,欲与汝商议。”
白逸襄放下书简,神色沉静地望着他:“父亲请讲。”
白敬德在室中踱了两圈,忽的,他双目一凝,掌心相击,似是下定了决心道:“儿啊,你也知晓,为父年事已高,膝下又无旁人照料……所以,为父想……”
白逸襄默然注视,仍是不语。
白敬德一咬牙,一跺脚,“为父,想续弦!”
白逸襄讶然,“父亲想给我找个娘?”
白敬德:“呃……嗯……”
白逸襄:“父亲欲明媒正娶?”
白敬德却一时语塞。
“父亲欲娶之人,可是卉迟?”
白敬德点点头。
白逸襄未曾想到,今日才刚见二人眉来眼去,晚间便直接跑来告知他要成亲。
实不相瞒,他不想祝福他们。
那婢子卉迟竟在自己眼皮底下跟他父亲勾连,自己身为她的主子却浑然不知。
岂有此理!
可他虽是心有愠怒,却也不愿过分苛责老父,只道:“父亲,卉迟小您三十载……您已年过半百……娶个黄花闺女,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白敬德闻言,一阵哑然。
旁人三妻四妾倒是无妨,偏他这个整日“三贞九烈”的白敬德不行。
若为族中长老所知,必遭嗤笑,更会四处传扬,令他沦为全族乃至全城笑柄。
他讷讷地道:“这……为父岂会不知?只是……”
白逸襄语重心长地道:“父亲若真心喜爱卉迟,纳她为妾便是。一则可免大张旗鼓,二则亦可保全父亲清誉。毕竟,全族上下皆知,父亲曾对先母立誓,此生不复再娶。”
敬德面露纠结,喃喃自语,“让卉迟为妾……会不会委屈她了……”
白逸襄冷下脸来,“父亲终身大事,孩儿岂敢置喙?您老不妨先去先母牌位前,问她是否应允!”
白敬德闻言,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既如此,便只纳她做妾吧!”白敬德终是下定决心,却依然有些忐忑地看向白逸襄,“逸襄,你不会怪为父吧?”
白逸襄恭敬道:“孩儿不敢。”
你哪里不敢?你那张脸,拉得比院中铁锨还要长……
白敬德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自己在儿子心中的严父形象,怕是再难挽回了。
他张了张嘴,想再辩解几句,却又深知此时多说多错,反倒会弄巧成拙。
可此事若瞒着儿子,他又寝食难安。思前想后,终究还是决定和盘托出。
他再次面露难色,长叹一声:“哎,逸襄,为父也是迫不得已啊……”
白逸襄疑惑地看向他。
白敬德抿了抿嘴,终是咬牙决然道:“卉迟……她有孕了。”
“什么?!”白逸襄跳了起来,“您……您说什么?卉迟有孕了?”
白敬德苦着脸解释道:“那日……那日为父多饮了几杯,卉迟这姑娘心思细腻,又颇通文墨,我二人相谈甚欢,一时情难自禁……”
白逸襄听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二人竟如此……如此的没羞没臊,还未成婚,便厮混在一起。
“父亲啊父亲,您老人家可真是……真是让孩儿无言以对!”
白敬德也知自己理亏,嗫嚅道:“此事……此事确是为父不对,但如今生米已然煮成熟饭,为父又岂能辜负卉迟?”
白逸襄无奈摇头,事已至此,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的好父亲,半日之内,不但给他找了个小四岁的娘,还附送了一个小他二十一岁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