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完结屋>书库>穿越重生>天下为聘> 第159章

第159章

  这般荒唐事,教他情何以堪?
  他缓缓落座,忽又转念:不对,不对!
  这般情形,倒也不坏!倒也不坏啊!
  白家既有了后嗣,父亲与族中耆老,便不会再揪着他的婚事喋喋不休了。
  如此一来,他倒可落得耳根清静。
  念及此处,他如拨云见日,心中郁结尽散。
  第106章
  “……故,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诸君以为,儵忽二帝是为报德,还是为杀戮?”
  白逸襄讲课的声音在寂静的讲堂内回旋。
  堂下学子皆是朝中重臣之后,此时面面相觑。一名学子起身行礼道:“圣人云,此乃‘顺其自然’。儵忽二帝虽心存善念,却因强行改变自然而酿成大祸。是以白博士平日教导,无为方是大为。”
  白逸襄轻轻挥动竹扇,嘴角勾起弧度,“‘无为’二字,谈何容易。世人皆以为儵忽是蠢,殊不知,这‘凿窍’二字,亦可解为‘机心’。人心一旦生了窍,便有了私欲;一旦有了私欲,那原本完满的‘浑沌’天下,便成了尔虞我诈的残局。所谓的报德,不过是粉饰野心的借口罢了。”
  白逸襄略作停顿,继续道:“故而,治国如治水,贵在不争。若以一己之机心,欲凿天下之七窍,则天下必死。”
  言罢,那些世家子弟,神色各异。似陷入了“浑沌之死”的玄思迷障之中。
  少顷,报时的钟鼓声悠悠传来,以此示作课间暂歇。
  众学子虽意犹未尽,却也守礼,纷纷起身离席,或至廊下舒展筋骨,或三五成群,低声以此“机心”之论相辩难,只待稍后继续受教。
  白逸襄缓缓拿起茶杯,刚饮两口,一名小内侍便自堂后转出。
  他对白逸襄躬身一礼,“侍郎大人,楚王殿下在‘观云斋’恭候多时,请侍郎大人入内一叙。”
  观云斋,原是国子学讲堂屏风后辟出的一间雅室。因楚王赵奕常借听课为由,在此处处理私务,日子久了,便成了他独有的休憩之所。
  白逸襄心中暗忖:他与赵奕素无交集,今日对方忽然相邀,究竟是何用意?
  内侍推开观云斋那扇雕花木门,赵奕正斜靠在榻上,把玩着拇指玉韘。
  见白逸襄进来,一双细长的眼眸在烟雾缭绕中打量着白逸襄。
  白逸襄恭敬施礼:“臣白逸襄,见过楚王殿下。”
  “免礼,免礼。白侍郎方才那番‘机心’论,讲得当真精彩。本王在后堂听得如痴如醉。”赵奕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来,坐。”
  白逸襄迟疑片刻,落坐于赵奕对面草席之上,拱手道:“臣荒率之言,污殿下之耳。殿下才高八斗,博通经史,臣这些浅薄见解,与殿下想比不过顽童涂鸦尔。”
  “不不,侍郎大人太自谦了。”赵奕身体前倾,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压迫感也随之逼近,“你说儵忽二帝凿开浑沌是因私欲,那本王问你,若天下本就是一汪死水,若无这‘凿窍’之人,何来今日大靖的万里山河?你是想说,那开疆拓土、杀伐果决之人,都是在行毁坏之实吗?”
  白逸襄抬眸与赵奕对视,“开疆拓土是顺天应命,而‘机心陷阱’则是逆天而行。殿下博学,自然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凿窍之人自以为掌握了局势,却不知那被凿开的窍里,流出的不仅是浑沌的血,更有凿窍者自己的命。殿下觉得,这天下大势,是靠‘凿’出来的,还是靠‘养’出来的?”
  赵奕冷笑一声:“侍郎大人好一副伶牙俐齿,你表面讲庄周,暗里却在指责有些人手段过于激进,你是觉得,软弱的‘顺其自然’,才是这江山的正途?”
  “岂敢岂敢。”白逸襄也学着他的样子,微微欠身向前,笑道:“殿下熟读《庄子》,便该知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有些东西,越是想抓得牢,越是流失得快。若是殿下府中的幕僚,个个都生了七窍机心,殿下夜里入睡,真能安稳吗?”
  赵奕瞳孔一缩,眼睛微微眯起。
  白逸襄不卑不亢与其对视,一双黑亮凤眸,噙着淡然笑意。
  二人对视交锋片刻,赵奕突然爆发一阵大笑,他霍然起身,行至白逸襄身边,俯下身来,长臂甩开宽大袖摆,拢住白逸襄的肩膀,道:“若是本王有知渊在旁辅佐,定能睡得安稳。”
  白逸襄看了看右肩那只保养得宜的手,又转头看向赵奕近在咫尺的脸庞。
  此人虽与赵玄同为兄弟,眉眼间却无半分相似。
  那双眸子,与赵渊如出一辙——单眼皮,眼尾斜飞入鬓,狭长若刀裁,瞳仁深处敛着一汪寒芒,精明逼人。
  他面若敷粉,线条温软,左眉峰处嵌着一颗喜细小朱痣,衬出几分阴柔之气。
  一缕异香袭来,似兰似麝,清冽中透着甜腻。
  白逸襄眉心微蹙,抬起扇面,在二人之间隔出一道屏障。
  赵奕看着面前写着“三策定”的扇面,知趣地后退而坐,好奇问道:“知渊先生便如此扇面所题,屡献奇策,助我二哥夺得储位的?”
  白逸襄执扇拱手,“臣,不敢妄议禁中事。”
  赵奕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语带轻佻:“说来也巧,本王府中近日新纳一位幕僚,亦姓白,名唤岳枫。先生可识得?”
  白逸襄手指微顿,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淡淡应道:“正是逸襄堂弟,他能入殿下法眼,在府中习得规矩,是他的造化。”
  “规矩?本王这儿的规矩,他学得极好,今日赶巧,知渊先生也在,不如一起品鉴一二,”赵奕拍了拍手,对身侧的内侍道:“去,叫白岳枫过来。”
  见白逸襄攥紧了竹扇,手骨也泛着白,赵奕笑意更浓,拈起一颗西域绿提放入口中,随后指着面前鲜果,“知渊先生,你也尝尝西域新供的水果?”
  白逸襄恍若未闻,只垂眸凝视案几。
  片刻后,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白岳枫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跪伏于地,“草民,见过楚王殿下。”
  赵奕摆了摆手,“起来吧。”
  白岳枫起身跪坐,抬眼间猝然与白逸襄目光相撞,身躯猛地一僵,唇齿发颤:“兄、兄长……”
  赵奕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换了个慵懒姿势斜倚榻上,伸过左脚,那云头履上以金线绣着獬豸图腾,在白岳枫面前晃了晃:“文睿,本王脚踝僵滞,来,为我解履推拿。”
  白岳枫面色骤变,青白交加,转瞬又涨得通红。
  让一个士族子弟“拖鞋按摩”,无异于将白家祖宗十八代的风骨都碾碎了塞进溺缸里。
  若在平日无人处,他或可忍辱负重,强颜欢笑;可今日,白逸襄在。
  这世上,谁都能看他狼狈,唯独此人,不能。
  白逸襄缓缓抬眼,与白岳枫对视,白岳枫却别开眼,双手微微攥紧。
  “怎么?”赵奕似对二人之间凝滞气氛毫无所觉,继续道:“平日在王府,你不是常说,这捏脚提鞋的活计,旁人粗手笨脚,唯你最得个中三昧吗?”
  白岳枫的心凉半截。
  赵奕阴晴不定,暴戾成性,他早已见识。
  上周,只因一侍女在斟茶时手抖将茶水洒在他身上,他便命人拔了侍女指甲,那凄厉惨叫,至今仍在耳畔萦回不休。
  他得罪不起这尊煞神,更无胆量在此时反抗。
  “殿下……殿下恕罪,小人这就来。”白岳枫膝行上前,双手攀向那只云头履。
  他垂着头,不敢看白逸襄,只觉那两道视线快要将他皮肉灼穿。
  他强扯出一抹笑意,“能为殿下舒筋理气,是小人几辈子修来的造化,哪里敢拿乔。”
  白逸襄看着这一幕,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半晌的怒意,终于窜了上来。
  纵然他死后见证了白岳枫作死一生,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此生也已打定主意不去管他,让他随意折腾。
  但此时此刻,看着白氏子孙如贱奴那般跪在赵奕脚下,他却忍无可忍。
  “够了!”
  白逸襄猛地拍案,力道之大,震得手边的茶盏叮当脆响。
  赵奕故作惊态,抚着胸口道:“侍郎大人,何故动怒?”
  “楚王殿下!”白逸襄深吸一口气,拱手一礼,字句铿锵,“家弟虽不肖,亦是颍川白氏血脉。若他有过,白氏族规自会处之;若他无才,殿下逐之便可。如此折辱,不仅是在羞辱白岳枫,更是将我白家百年清誉视作草芥!殿下,可否请你……容他离去?”
  赵奕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先生,你这话未免冤枉本王了。本王何时不让他走了?这观云斋未上锁,王府的大门也未拦着他。是他白岳枫自个儿说,天下之大唯有本王识得他的才华,愿留府效死。不信,你问他?”
  白逸襄转过头,怒喝道:“白岳枫!你还要丢人现眼到何时?即刻随我回去!”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