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苏锦瑟叹气:“你便见不到我被知渊先生杀得大败的狼狈了。”
“哦?”赵玄目光扫过棋局,却微微一笑:“我来帮你挽回败局可好?”
苏锦瑟挑眉:“殿下有妙策?”
赵玄颔首。
苏锦瑟道:“快快帮我!”
赵玄目光转向白逸襄,白逸襄笑道:“殿下请。”
赵玄伸手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一处空点轻轻落下,瞬间盘活了一片被围困的白棋。
苏锦瑟盯着棋盘看了一会,高兴拍手,“和棋!”
白逸襄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拱手道:“娘娘下棋艺精妙,步步见巧思,逸襄自愧不如,心服口服。”
苏锦瑟闻言,执起团扇轻掩唇角,一串清浅的笑声从扇底溢出。她旋即起身,让开案前席位,对赵玄微微颔首:“殿下请坐。”
待赵玄落座,她又俯身将棋盘挪至案角,从一旁的博古架上取来青瓷茶盘。又从红泥炉上提起水壶,为二人烹茶。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尽显世家贵女的温婉仪态。
赵玄拉回目光,移向白逸襄。烛火明灭间,将他清隽眉目勾勒得愈显立体,玉容朗朗,比往日更让人心旌摇曳。
今夕乃洞房花烛夜,本该是与新妇共话的良辰,此刻对坐之人却是白逸襄,这般光景,于他而言,已是胜过世间万千幸事。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声音愈发温柔几分:“先生可曾用膳?”
白逸襄拱手道:“已然用过了,多谢殿下挂心。”
赵玄轻笑,“先生怎么又这般客套起来?”
白逸襄道:“殿下如今已是东宫储君,身份不同往昔。臣若不时时谨守礼数,万一在外人面前失了分寸、错了言语,不仅会折损殿下威仪,更恐授人以柄。”
赵玄闻言低笑:“你这心思,倒和影十三如出一辙,总爱把‘规矩’二字挂在嘴边。可在我这里,哪有那么多拘束?”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沉,“知渊,无论何时何地,你怎样都好。即便真在外有失礼数,我也只会恕你无罪,绝不怪你半分。”
眼前人一袭朱红新郎装,将他原本俊朗面庞添了几分艳色,许是方才饮了酒,他脸颊泛着薄红,褪去了威严之气,多了些鲜活生动的烟火气。
白逸襄怔怔地看着近前的男人,连手中的斑竹扇都忘了摇动。
苏锦瑟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一圈。。
瞧着那两人四目相对、旁若无人的模样,她暗自思忖:白逸襄面对赵玄时,可一点也不木头呢……
这两人情不自禁到,竟忘了旁边还有一个人呢!
苏锦瑟识趣地起身道:“看来殿下与先生有正事要议,锦瑟便不在这里叨扰了,二位慢谈。”
白逸襄陡然回过神来,“娘娘留步!今日乃殿下与娘娘的大喜之日,逸襄本就不该在此久留,眼下天色已晚,更该告辞才是,怎好让娘娘退让?”
言罢,他便要起身,苏锦瑟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道:“先生错了,正因是大喜之日,才更该留先生在此。”
“啊?” 白逸襄愣住,下意识转头看向赵玄。烛火跳动间,赵玄深邃的眸子正牢牢锁着他,目光里似有复杂情愫涌动,白逸襄心跳紊乱了起来。
洞房花烛之夜,两名男子共处一室,本就于礼不合,赵玄此刻的眼神更让他心慌,仿佛有什么不可控的大事即将发生。
赵玄见他脸色惨白,眼神惊惧,生怕把人吓跑,连忙开口道:“锦瑟,你先坐下,先生也不必急着走。”
这回换苏锦瑟不解地看向赵玄,赵玄饮了口茶,道:“孤今日大婚,宾客盈门,诸事繁杂。但玄心中所念,唯有国事。遂邀先生至此,若不与二位商议妥当,纵使身处锦绣之中,亦是寝食难安。”
这番话可与你之前说的不同……
苏锦瑟眼波流转,微微一笑道:“殿下这‘为国为民’的说辞,倒是比白侍郎方才那句‘枯坐候佳音’,要动听得多。”
白逸襄尴尬一笑,却也松了口气,坐了回去。
赵玄从袖中取出两封密信,递予白逸襄。
“一封来自安定郡,一封来自幽州。”
白逸襄接过密报,展开细读。
其上是玄影卫截获的一封安定郡太守姚庾写给羌人首领的密信。
信中言辞虽隐晦,然“共谋大事”、“互为犄角”之语,已然将其勾结外族、意图不轨的野心暴露无遗。
而幽州的急报,大将军韩征自吞并并州之后,未应召回朝领赏述职,反而称病不出,只派了心腹将领镇守并州,自己则退回幽州老巢,对朝廷旨意阳奉阴违。
“内有藩镇蠢蠢欲动,外有强将拥兵自重。”白逸襄放下密信,眉头微蹙,“殿下,大靖天下,看似平定,实则早已处处火星,只待一阵东风,便可成燎原之势。”
“先生所言极是。”赵玄沉声道,“父皇龙体日衰,四弟虽暂时失势,然其党羽未尽,仍有死灰复燃之机。更有诸多元老众臣,看似中立,实则各怀鬼胎,暗中结党。如今再添此二患,我等若不早做准备,将来登基之路,必是步步荆棘。”
苏锦瑟接过白逸襄递过来的密报看了看,道:“殿下,内忧外患,归根结底,还是一个‘人’字。朝中六部九卿,盘根错节,多是旧臣。殿下虽已入主东宫,可用之人,不过寥寥。政令不出东宫,如之奈何?”
“娘娘一语中的。”白逸襄依言,继续道:“如今吏治之弊,在于九品中正制下。官位为世家所垄断,父子相继,门生故吏盘根错节。我等即便有心提拔寒门俊秀,亦是无处安插,举步维艰。若不能打破此僵局,殿下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是空有屠龙之术,而无缚龙之索。”
赵玄叹道:“先生所言,何尝不是玄最忧心之事?先前上奏父皇,重开‘察举’、‘征辟’之途,不拘一格,选拔贤才,却被父皇驳回。此举必将触动满朝士族之根基,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无论是姚庾的叛心,还是韩征的桀骜,其根源都在于中央权力的衰弱与人才的匮乏。人才积累非一日之功,任重道远。而眼下壁垒重重,即便是他白逸襄,也无法以更快的速度推进。
苏锦瑟双眸在赵玄与白逸襄之间转了一圈,缓缓开口:“二位皆是当世人杰,所谋者,皆是朝堂之上的阳谋大略。然,这天下之事,并非只有金戈铁马,亦有绕指之柔。”
赵玄和白逸襄都将目光投注于她,面露不解,她道:“殿下与白侍郎无法轻易撼动的那些朝中老臣,他们的背后,皆有主理中馈、教养子女的夫人。这些夫人,平日里看似不问政事,然‘枕边风’三字,其威力有时却胜过千军万马。”
二人双眼皆是一亮,苏锦瑟道:“殿下放心,自明日起,锦瑟便以太子妃之名,遍访京中各府。这朝堂之上的坚冰,便由锦瑟,从那后宅的茶香鬓影之间,为殿下,消融掉吧。”
白逸襄击掌赞道:“娘娘另辟蹊径,或可一试!”
赵玄也露出一丝喜色,对苏锦瑟郑重行了一礼,“那就有劳夫人了。”
苏锦瑟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笑道:“你我本是盟友,不必如此客套。殿下只需记得,日后若得了天下,兑现承诺便好。”
赵玄抬头与她对视,道:“那是自然。”
……
白逸襄自密道另一侧走出,外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回头看去,匾额上竟写着——翠竹苑。
此处乃是他与赵玄初次结盟之地。
白逸襄暗暗惊叹,秦王府竟还藏着这般隐秘的暗道,他究竟是何时暗中开凿的?
“奇哉!妙哉!”
先前只知赵玄行事缜密,却未料其思虑竟周全至此。
许多他未曾细想的细节,赵玄竟已悄然办妥,且每一步都贴合局势、暗藏巧思。
这般心有灵犀的默契,让白逸襄心中欣喜不,脚步也不觉轻快起来,循着竹间小径快步穿行而出。
竹林外,一辆等候多时的青帷小车停在路边。
白逸襄上了车,悄然返回了白府。
……
苏锦瑟梳洗完毕,看向从屏风后走出的赵玄,问道:“知渊先生走了?”
赵玄“嗯”了一声,对苏锦瑟拱了拱手,“今日之事,多谢了。”
苏锦瑟道:“客套话就不必了,但你今日为何不按计划行事?”
赵玄摇摇头,自嘲一笑,“我怕吓到他……”
“只是表白而已,怎会吓到?难道你还想与他洞房花烛不成?”
赵玄忙道:“我怎会有此念头?!”
苏锦瑟看他神色不似作伪,点点头:“也好,这种事也急不来。不过……我一直有一事不明。”
赵玄道:“何事?”
苏锦瑟眯了眯眼,“你是否早知我不喜欢男人,才选择与我成婚?”
赵玄表情微微一僵,抿嘴思索片刻,最终诚实地答道:“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