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这次,白逸襄总算听明白了。
她讲了这许多,无非是想让他看清,她身为正妃尚且能接受赵玄偏爱男子之事,他身为臣子,又何必耿耿于怀?
此事,原也不必他费心。
白逸襄怔怔地看着她,久久无言。
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幕后操盘的棋手,可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也是顶尖的弈者,甚至敢于掀翻棋盘。
他太小看苏锦瑟了。
“殿下……”白逸襄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折服,“微臣……受教了。”
“先生不必如此。”苏锦瑟虚扶了他一把,“我与他,不过各取所需。先生无需有任何心理负担,只需尽心辅佐他登上至尊之位,便是成全了我们所有人的心愿。”
白逸襄自然明白她话中隐意,却又觉此话内容颇为微妙,甚至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别扭。
此乃东宫私事,太子与太子妃既已坦然接受,又何须在意他一个外臣的心思?
白逸襄脑内千头万绪难理分明,稀里糊涂地道:“臣……明白。”
苏锦瑟最后又打量他几眼,对他轻施一礼,“锦瑟告辞。”
……
白逸襄离开烟汀书筑时,夕阳已经落山。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隐藏在竹林深处的雅致小楼,心中五味杂陈。
他机关算尽,千挑万选,竟给赵玄寻得如此厉害的“贤内助”。
甚至连最为头疼的后宫和子嗣问题,她都已有了如此惊世骇俗却又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若是日后赵玄真的登基,这位苏皇后……恐怕会成为历史上最特别、也最强大的后宫之主吧。
白逸襄苦笑一声,招来门口的石头,在他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
温晴岚见苏锦瑟步入堂中,忙迎了上来,“锦瑟姐姐,如何了?”
苏锦瑟款步走到榻前落座,问道:“何事如何?”
温晴岚眨了眨眼,“我的知渊哥哥呀。”
苏锦瑟执起茶盏抿了一大口,“是个大美人呢。”
温晴岚道:“哎呀,哎呀,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是说……你前番说,太子殿下对知渊哥哥心存爱慕,此话当真?”
苏锦瑟道:“自然不假,我为何要拿此事诓你?”
温晴岚眼珠微转,露出兴奋光芒,追问:“既如此……知渊哥哥是何态度?”
苏锦瑟想了想,道:“你的知渊哥哥,简直是块木头,任凭我如何暗示点拨,他竟全然不解……”
温晴岚先是一怔,随即 “扑哧” 笑出声来,。
“说的没错……知渊哥哥是这样的。”
苏锦瑟叹了口气:“太子殿下的路,还长着呢……”
温晴岚想了想,“知渊哥哥虽是慢热的性子,却是温柔长情之人。”
苏锦瑟将茶水咽下,看向她:“你莫不是对他旧情难忘?”
温晴岚坦然道:“如此美好之人,难忘也是人之常情,或许此生都难以忘怀。但我与他终是陌路殊途,难结连理。我当初既已决意放下,便不会有多余的想法。”
苏锦瑟点头,“嗯,你能这样想最好。世间多少痴男怨女,只因强求不合之缘,反倒消磨了初见的美好,落得两败俱伤。”
温晴岚嘴角勾起笑意,“但太子殿下与知渊哥哥不同,他们是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璧合珠连,鹣鲽情深。”
苏锦瑟道:“可现在看来,只有太子一人鹣鲽情深呢。”
温晴岚道:“只要太子殿下持之以恒,真心以待,知渊哥哥会接受他的。”
苏锦瑟面露好奇:“你怎这般笃定?白逸襄瞧着,并非好男风之人。”
温晴岚道:“此事与男女无关,以我对知渊哥哥的了解,他最是看重知己相托的信任。若有一人能让他全然放心交付身家性命,无论这份情意是君臣、是挚友,抑或是别样情愫,他都会郑重相待,真心回应。”
苏锦瑟细细揣摩片刻,恍然道:“你是说,他或许并非因男女之情动心,而是感念太子的珍视与托付,便愿以真心相报,默许这份情意?”
温晴岚含笑颔首:“嗯,差不多是这般道理。”
苏锦瑟沉默良久,终是一声轻叹,眼底掠过几分怅惘:“唉……好生羡慕他们。”
温晴岚知晓她心中隐痛,上前轻轻拥住她,无声慰藉。
第104章
钦天监穷尽术数,为太子赵玄与中书监之女苏锦瑟择定的合卺吉日,便是今日。
天光未晓,洛阳城便被喧嚣与华彩淹没。
自东宫朱雀门始,至城南苏府,十里长街,尽铺赤色云锦,两侧遍悬五彩琉璃宫灯,便是道旁垂柳,亦系上了万千祈福的赤色绸带,随风摇曳,如朝霞流火。
新晋太子赵玄虽已册立,然东宫仍在修缮、尚未能入驻,故其大婚庆典,在秦王府内举办。
辰时未至,王公贵胄、世家大族的华盖车驾便已如过江之鲫,汇聚于秦王府外。
车轮辚辚,马蹄踏踏,衣香鬓影间,是压不住的窃窃私语与目光交错。
世人皆知,此非寻常皇子大婚,乃是东宫与顶级门阀的政治盟约,是未来数十年大靖国运走向的无声宣告。
白府的青帷小车夹杂在这一片煊赫的洪流之中,显得格外素净。
车内,白逸襄手执素面斑竹扇,闭目养神,对窗外喧嚣充耳不闻。
石头今日换了簇新仆役袍服,探头探脑望向前方,嘟囔道:“什么时候能轮到咱们?俺都饿了。”
白逸襄无奈地轻笑一声,掀开车帘瞥向外头。
前方车马拥堵,一眼望不到尽头,显然一时半会儿难以通行。他对石头道:“扶我下车,咱们步行过去。”
石头道:“前面还有一段路程,郎君身体行吗?”
白逸襄道:“不妨事,正好活动筋骨。”
“哎,好!”
石头扶着白逸襄下了马车,刚往前行了几步,便听得有人唤他:“知渊先生留步。”
白逸襄侧身回望,见是太子亲卫林放,拱手道:“林校尉。”
林放上前一步,附耳道:“殿下有令,请先生随我移步。”
白逸襄略一思忖,林放乃太子亲卫,素来可靠,且秦王府外早有玄影卫暗布,若有异动,必会即刻现身。
他未做迟疑,颔首应道:“有劳校尉引路。”
……
秦王府之内,南府乐班,钟磬齐鸣,丝竹悠扬,声传九陌。
赵玄身着十二章纹的太子衮冕,头戴九旒冕冠,立于正殿丹墀之上,身姿挺拔,神情肃穆,自有储君威仪。
吉时至,随着礼官一声高亢的唱喏,身着青翟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的苏锦瑟,在数位女官与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大礼由宗正主持,沃盥、同牢、合卺……一套繁复而庄重的宫廷大婚礼仪,在百官的注视下,赵玄与苏锦瑟共饮下那杯以匏瓜盛装的合卺酒。
衮冕与翟衣,储君与贵女,人人皆道: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大礼至夜色深沉,喧嚣渐渐散去,宾客尽退。
合欢殿内,龙凤红烛高烧,烛泪如珠,蜿蜒而下。
帐幔低垂,锦被铺陈,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花果的甜香,一派洞房花烛的旖旎景象。
赵玄推开沉重的殿门,缓步而入。
他已除去繁复衮冕,只着一身朱红色郎官常服,金线绣的蟠龙在烛火下隐隐流光。
他目光扫过殿内。
妆台前,并无等待卸妆的新妇;床榻上,亦无端坐等候的佳人。
赵玄脸上并无半分惊诧,缓步走向寝殿深处,在一面雕着“百鸟朝凤”的巨大紫檀木屏风前站定。
他抬手,捏住屏风右下角一块不起眼的凤羽雕花上,转动三下。
“嘎吱——”
机括转动声响起,屏风后方的汉白玉地砖,竟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往地下的幽深密道。
赵玄提灯而入,沿着石阶盘旋而下。
约莫向前走了百步,前方豁然开朗,一间宽敞密室映入眼帘。
密室四壁皆以青砖垒砌,并无过多装饰,只在墙角燃着几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室中央,设着一席矮案,案上摆着一副温润的玉石棋盘。
棋盘两侧,对坐两人。
一人身着绛紫官服,乌发以玉簪轻束,手执黑子,正凝神沉思,正是吏部侍郎白逸襄。
坐于他对面之人,乃今日新娘——苏锦瑟。
她早已除去繁复青翟祎衣,换了一身素雅青色襦裙。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赵玄走近,站定在白逸襄身侧,饶有兴致地看着棋盘上的胶着之势。
苏锦瑟不悦道:“殿下若是再晚来半步就好了。”
赵玄道:“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