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此前赵玄那句 “苏锦瑟何其无辜”,早已点醒了他。
他一心扑在权谋大业上,竟忘了这桩看似 “双赢” 的婚事背后,还藏着一个女子的半生安稳。
苏锦瑟静静看着他躬身致歉的模样,眼中先前那点锐利的锋芒渐渐敛去,化作一片平和释然。
她淡淡开口,声音清润如泉:“知渊先生,这世间之人,都不免有几分自以为是。”
白逸襄不解其意,抬头望向苏锦瑟。
苏锦瑟将白逸襄扶起,问道:“先生可信佛?”
白逸襄如实答道:“略知一二,但并未深涉。”
“我曾想过出家。”苏锦瑟淡淡道:“就在两年前,我曾跪在母亲面前,求她许我削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白逸襄心头微震,身为中书监的掌上明珠,京中第一贵女,怎会有如此厌世之念?
苏锦瑟道:“先生是不是觉得我很傻?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却偏要往那清苦之地钻。”
“非也。”白逸襄正色道:“世间万般苦,有甚于肌肤冻馁者,皆在寸心之间。殿下既有此念,想必心中藏着旁人难解的大郁结。”
“大郁结……”苏锦瑟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缓缓道:“诚如先生所言。那是一种爱而不得、求而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心头所念,在世俗的目光里日渐腐烂的苦楚。”
白逸襄万没料到,这位准太子妃竟会将如此隐秘的心事,对他这外人直白道出。
他最不擅长安慰他人,何况对面是位素昧平生的贵女,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只得执起案头竹扇,轻掩半面,低咳数声,以解尴尬。
苏锦瑟似也觉失言,眸中那抹转瞬即逝的凄艳迅速敛去,平静地道:“我乃苏家门女,身侧有严父慈母,背后是全族的荣辱兴衰。若我一意孤行,遁入空门,苏家势必沦为京中笑柄,父亲的仕途亦会因此受阻。我既享了家族供养的锦衣玉食,便不能在家族需我支撑之时,做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她话锋一转,眸中忽有光彩流转,似燃着一簇不灭的星火,也不管白逸襄是否愿听,只顾娓娓道来:“我有三位至交,一为晴岚,一为谢家阿蛮,还有一位…… 便是三公主,赵琼英。”
赵琼英?
此番远赴于阖和亲的,不正是这位三公主么?
他于皇家宗女向无太多关注,唯独这位公主,因身负于阖部和亲重任,才令他多留了几分心思。
“昔日我们四人常聚于一处,从不屑于胭脂水粉、家长里短的闲谈。” 苏锦瑟唇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似在追忆往昔,“我们纵论朝堂风云,推演天下兴替,时而亦会仰望星河,探讨宇宙浩瀚,天地洪荒。”
“是她们让我知晓,女子并非生来便要困于后宅,做那只会描龙绣凤、相夫教子的附庸。” 她目光灼灼,字字铿锵,“女子的眼界,亦可越过这四方宅院,囊括万里江山;女子的心胸,亦能装得下社稷苍生,不输须眉。”
白逸襄缓缓放下竹扇,面上敬意渐生。
他心中暗道:能与温晴岚相交之人,果然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若为男子生逢盛世,得遇明主,此四人未必不能留名青史,成就一段佳话。
“只是,可惜……”苏锦瑟突然低低地叹息了一声,“琼英姐姐……要去和亲了。”
她虽极力掩饰,白逸襄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痛楚。那神情,与方才提及 “苦楚” 时一般无二。
再联想到她那句 “爱而不得” 的怅惘,以及这声饱含深情的 “琼英姐姐”……
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骤然在白逸襄脑海中炸开。
难道,苏锦瑟心中那个“不容于世”之人,是……三公主,赵琼英?
白逸襄只觉脑仁发紧,暗忖自己怕是魔怔了,为什么可以这么自然的联想到两个女人会有那种感情?
这都怪赵玄……
若不是他,自己怎会有这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揣测?
可若真是如他所想,两个同样身世显赫的女子,在这礼教森严的大靖,这份感情必然只能悲剧收场。
白逸襄默然无语,只静静望着她,目光复杂难明。
苏锦瑟素来擅控心绪,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早已被她不动声色掩去。
她抬眸时,已重拾端庄贵女的气度,神色较之先前更添几分冷定。
“先生,这便是我的旧事。” 她眸光坦荡,直直望进白逸襄眼底,“我既有想做之事,亦有必为之责。琼英为护大靖边疆安宁,甘愿远嫁西域,牺牲自身幸福,我又何敢为些许儿女情长,便自怨自艾、荒废光阴?”
“于我而言,嫁人不过是需完成的一桩差事。所嫁何人,原无分别。只要对方能予我足够尊重,容我施展抱负,便是良配。”
“而秦王赵玄,无疑是这天下间最优之选。”
“他对我有坦诚相待之义,这便胜过世间九成男子;此番联姻,既能助苏家更上一层楼,亦能稳固秦王东宫之位,实乃双赢之局;更重要的是 ——”
苏锦瑟话音微顿,一字一顿,语气笃定:“我需一个足够尊崇、足够有权势的身份,去做成我想做之事。太子妃之位,乃至将来的皇后之尊,正合我意。”
“至于太子心中是否有我,是否会对我施以宠爱……于我而言,反倒是多余的负累。我无需他的情爱,更不会因他宠爱旁人而心生嫉妒、妄加干涉。”
“我二人各自安好,互为盟友。对外,是举案齐眉的模范夫妻,掩天下悠悠众口;对内,是各取所需、肝胆相照的政治伙伴。这,难道不是世间最完美的婚姻么?”
白逸襄听得目瞪口呆。
这种超越了情爱的政治结盟之见,比许多男子都要冷静、纯粹。
“可是……”白逸襄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最现实、也最核心的问题,“殿下,您不介意秦王的感情归属,臣已然明了。但……子嗣呢?您是正妃,若是无出,将来如何能坐稳后位?太子也需要继承人来延续国祚,这……”
若是赵玄真的不喜欢女人,那这子嗣问题,就是悬在东宫头上的一把利剑。
苏锦瑟闻言,却是嗤笑一声。
“知渊先生。”她看着白逸襄,眼神像在看一个稚童,“知渊先生,你素有麒麟之姿,聪慧绝顶,怎独在此事上,如此短视,这般……世俗?”
?
绵延子嗣,天道伦常,怎就成了短视与世俗了?
白逸襄微微怔道:“微臣愚钝,请殿下明示。”
苏锦瑟缓缓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道:“先生可知,这历朝历代的皇帝,他们的子嗣……有几人亲生?”
什么?!
白逸襄手中竹扇差点脱手。
他一脸苦相的打量着苏锦瑟,见她脸上没有半分玩笑之色,白逸襄小声道:“殿下…… 此等言语,非同小可,万不可戏言。”
“戏言?”苏锦瑟冷哼一声,“知渊先生,你当真以为那些皇帝真的天赋异禀,能在后宫佳丽三千中夜夜耕耘,生出那么多皇子皇孙来?”
“先生身为男儿,也该知道……男子精力有限。尤其是那些沉迷酒色、身体早已被掏空的帝王,或者是像神武皇帝那样……先天有疾的人。他们想要子嗣,想要这江山后继有人,就只能……‘借种’。”
“借种?!”白逸襄失声惊呼,随即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惊恐地扫视四周。
他急忙起身,对着苏锦瑟躬身行了一礼:“殿下,今日所言已多,微臣先行告辞。”
“你站住!”苏锦瑟低声道:“先生莫怕,四周皆是我苏府侍卫,今日之言,不会有第二人听到。”
白逸襄顿了顿,还是坚持往前踏出一步,苏锦瑟则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话:“先生可知,《衍末实录》?”
《衍末实录》?
他自然知晓!
温明先前遭陈烈要挟,被迫将晴岚许配陈武,正因此书!
白逸襄收回脚步,重又坐回苏锦瑟面前,问道:“殿下为何知晓《衍末实录》?”
见白逸襄坐了回来,她满意一笑,“我不但知晓,我还持有此书。”
白逸襄瞳孔骤缩,此前秦王苦心寻找的《衍末实录》竟然在苏锦瑟手中?
“这……”他满心不解,“殿下是如何获得此书?”
苏锦瑟道:“这先生就不用深究了,我只是想让你知晓,《衍末实录》中记载之事,比你想象的更为颠覆,更为荒唐。而太子殿下,也已经看过此书了。”
白逸襄惊讶:“太子已然看过了?”
苏锦瑟道:“此前他亲来见我,便是为了这《衍末实录》。”
白逸襄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只觉重生以来所受的 “惊吓”,加起来也不及今日之多。
他无奈道:“逸襄已然糊涂,还请殿下详细讲明。”
“自然。” 苏锦瑟抬手,为白逸襄斟满茶水,语气平缓地缓缓道出前因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