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乃至宫娥内侍,皆人人自危。
往日飞扬跋扈的权贵,如今见了身着青衣、手持书卷的书令史,便如遇活阎王,避之唯恐不及。
传闻一日,靳忠为赵渊奉茶时,忍不住牢骚:“这温家女郎所作所为,成何体统?”
赵渊却道:“有这般比御史台更尖刻的‘母大虫’整顿朝纲、清正吏治,约束言行,实乃好事!”
赵渊非但不加责罚,反倒大手一挥,予其更大权柄——增书令史员额,许其佩戴特制 “兰台腰牌”,可自由出入六部衙门、王府侯门,如入无人之境。
自此,温晴岚之事,于士林中传为佳话。
……
文官系统震动之余,武将层面亦有大变。
萧关大捷,论功行赏。
赵玄心腹爱将彭坚,因冲锋陷阵之功,加封为虎贲中郎将,统领其亲卫。
而那空悬已久、引得各方垂涎的禁军统领之职——昔日陈烈把持的左卫军大权,其归属更成朝堂博弈焦点。
此乃拱卫京师、关乎宫城安危的要害之位,谁握此权,便等同于捏住了半个洛阳城的命脉。
赵辰一党虽倒,朝中仍有苏休、王云等老狐狸暗中观望。赵玄深知,此时强推彭坚上位,非但资历不足,更易引反弹,被扣上 “结党营私” 之帽。
遂采纳白逸襄之策,走了一步精妙的“平衡棋”——未举荐亲信,反倒主动上书,举荐太原王氏嫡孙王显。
王显年方弱冠,已是名满京华的少年英才。
家学渊源,精通兵法韬略,更难得的是,出身顶级门阀,却无膏粱子弟的纨绔习气,素有侠义之风,武艺更是出类拔萃,在京中年轻一辈中颇有威望。
此举荐一出,尚书令王云自然大喜——自家孙儿掌禁军,既是殊荣,更握实权,无疑是东宫示好的明证。
赵渊考校过王显的武艺与策论后,亦十分满意,当即朱笔批允,任命其为左卫将军,执掌禁军左营。
这一手,既安抚了世家,又在禁军中安插了可化为盟友的力量,可谓一石二鸟。
而白逸襄举荐王显,缘由不止于此。
前番校场之上,他曾远远见过这位少年将军,其望向赵玄时,虽无明显党附之意,却隐隐透着对强者的敬重与向往。
这世上最牢固的盟友,往往非血缘或利益所能捆绑,而是源于志趣相投、惺惺相惜。
王显这把未出鞘的宝剑,只需打磨得当,将来未必不能成为赵玄手中利刃。
白逸襄收回思绪,再度看了看“烟汀书筑”的邀请函。
今日无事,去看看也无妨。
白逸襄命石头备好马车,前往京城城南,烟汀书筑。
此地依水而建,树影环绕,曲径通幽,乃是京中士族子弟最为钟爱的雅集之所。
今日,这里更是冠盖云集,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只因那位新晋的“铁面女史”温晴岚,在此设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清谈雅集。
书筑内的轩榭之中,早已布置妥当。
四面的竹帘半卷,微风拂过水面带来的荷香,与案上袅袅升起的沉水香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
席间,数位身着宽袍大袖、手持麈尾的名士正围坐畅谈,主题乃是时下最为时兴的“有无之辨”。
“天地万物,皆生于有,有生于无。”一位出身琅琊王氏的贵公子,轻挥麈尾,神色悠然,“故‘无’者,道之本也,万物之母也。吾辈处世,当以虚静为本,忘怀得失,方能合于大道。”
众人闻言,皆微微颔首,或击节赞叹,或低声附和。
白逸襄的心思却不在这玄理空谈之上。
主办者温晴岚今日着一袭素雅竹青色曲裾深衣,未施粉黛,清丽难掩。
她虽一言不发,神情却似洞悉了满堂风雅背后的虚无。
以他对晴岚的了解,她最不喜这般虚无之辩,反倒偏爱言之有物的时势之论。
今日忽办 “有无之辩”,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场雅集,恐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果然,待清谈渐入尾声,众人意犹未尽地散去之时,温晴岚忽然起身,走到了白逸襄面前。
“知渊先生,” 她微微一福,声线清冷有礼,“听闻先生对《周易》亦有独到见解,晴岚心中有惑,不知先生可否移步书阁,为我解惑?”
白逸襄起身还礼:“著作郎大人相邀,逸襄安敢不从。”
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几丛翠竹,便是一间布置得极为清幽雅致的暖阁。
刚一进门,温晴岚便挥退了左右侍女,亲自掩上了房门。
未等白逸襄开口,轻纱屏风之后,缓缓走出一道靓丽身影。
那位女子身着月白绣折枝梅花广袖襦裙,随意挽了一个松散的倭堕髻,只斜插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衬得那如玉的肌肤更显细腻光洁。
此女生得极美,却非弱柳扶风的婉约之美,而是带着几分凌厉的清冷之美。
那双微微上挑的眸中,流转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通透。
她是……苏锦瑟?
白逸襄从未亲见苏锦瑟,却不知为何,心头竟有此预感。
“你们聊吧。”温晴岚微微一笑,便退出门去,将门关严。
白逸襄来不及唤住温晴岚,只扫了一眼苏锦瑟,便垂下眼眸,整肃衣冠,长揖及地,行了郑重大礼:“微臣白逸襄,参见太子妃殿下。”
“知渊先生怎知是我?”苏锦瑟却不避讳,一双美目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白逸襄,眼中现出惊艳之色,口中喃喃:“难怪……”
白逸襄谨慎后退半步,恭敬道:“京城贵女,能有此等容貌气度的,除了准太子妃,更有何人?”
良久,苏锦瑟才道:“知渊先生不必多礼,请起。”
白逸襄起身,垂首立于一侧,姿态恭谨。
苏锦瑟见他不语,仍恣意打量着眼前之人,缓缓道:“是我想见先生,又碍于男女私会之忌,才借晴岚‘清谈’之名,逼她做了这穿针引线之事。先生若要怪罪,便怪我便是,莫要迁怒晴岚。”
白逸襄心生不解:“微臣岂敢?殿下若有吩咐,只管传召便是,何须如此周折?殿下有话,但讲无妨,微臣洗耳恭听。”
苏锦瑟眼波流转,轻笑一声:“知渊先生可知,陛下赐婚圣旨下达之前……太子殿下,曾来找过我?”
白逸襄低垂的眼眸微动,未发一语,静静候着下文。
苏锦瑟在软垫落座,抬手示意:“先生请坐。”
白逸襄依言坐于对面,苏锦瑟复又问道:“先生可知,太子殿下找我何事?”
白逸襄思忖片刻,道:“逸襄不知。”
苏锦瑟道:“他说……他喜欢男人。”
白逸襄猛然睁大双眸,顾不得繁文缛节,抬眼望向苏锦瑟,正对上一双笑眼。
“这……”
白逸襄素来云淡风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裂痕。彼时正是夺嫡关键之际,关乎身家性命、关乎大靖江山社稷,他怎敢把这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秘密,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告诉一名还未成婚的女子?
白逸襄心里又急又气,却听苏锦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眼神玩味地在白逸襄身上转了一圈,继续道:“而且,他还说……”
白逸襄慌忙追问:“他还说了何事?”
苏锦瑟道:“他说啊……他已有心上人,此生除了那人,再也容不下旁人。”
第103章
白逸襄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苏锦瑟的目光,垂下鸦睫。
虽知赵玄心意,可……可他口中的 “心上人”,真会是自己么?
苏锦瑟似是看穿了他这份局促,却未点破,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继续道:“殿下曾与我说,近来朝中大臣屡向御前进言,劝陛下为东宫择妃,陛下亦属意将我指婚于他。他还提及,先生你……极力举荐,称我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彼时虽未下旨,这东宫妃位,朝野上下早已默认非我莫属了。”
她话锋微顿,眸中闪过一丝怅然,又转瞬平复:“可殿下并未欺瞒我,将这桩婚事的来龙去脉尽数告知,说不愿骗我,更不愿因一场帝王家的盟约,误了我后半生。他还说,我若不愿,只需摇头,他自会设法在陛下面前打消这门亲事,断不会让我勉强。”
“正因他这般坦诚,我才应允了这门婚事。”
听到此处,白逸襄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翻涌的焦灼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
若苏锦瑟是心胸狭隘、爱搬弄是非之人,将赵玄的隐秘宣扬出去,那他与赵玄一路走来的心血,岂不是要尽数付诸东流?
好在……
他抬眸看向对面的苏锦瑟,神色动容,起身离座,对着她深深一揖:“太子妃此举,真乃大义之举。”
他躬身不起,语气满是歉疚:“是微臣思虑不周,当初向殿下举荐这门亲事,虽为大局计,却终究有欠妥之处,让太子妃受了委屈,微臣…… 万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