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他道:“但不知殿下的‘均田令’,政令为何?”
“除了农业改革,还有吏治、商业、军制,且容我细细道来。”赵玄摩拳擦掌,双眼发亮。
“农业之上,推行均田令,将无主之地分给流民,鼓励垦荒,并减免赋税,以调动百姓耕作积极性;吏治之上,应整顿官场风气,严惩贪污腐败,改革选官制度,打破世荫承袭之弊,以才能与政绩授官;军政之上,则需进一步推行军制改革,加强中央对兵权的掌控,选拔新锐将领,改良军械,提升军队战斗力,更重要的是,我欲向父皇上表,废除‘世兵制’,改为兵部掌籍,授田养兵;商务之上,废 “商贾不得衣丝乘车” 之旧律,减商税、立市规、开关市通商路,令商与农同等受官府保护。许商人以货殖所得买田而不增赋,设 “商部” 掌贸易、定市价,通关津以利货物流转,革除 “抑商” 旧弊。”
他顿了顿,指尖沾着茶水,在案几上画下“肆”字,笑道:“此四项国策,知渊觉得如何?”
白逸襄早已听得心潮澎湃,赵玄的想法竟与自己的谋划分毫不差!他难掩激动地道:“殿下英明!此乃安定天下之惊天伟略!只是不知,每项国策可有更细致的章程?”
赵玄笑道:“章程已有初步眉目,正欲与知渊商议,补全疏漏之处。”
白逸襄忙道:“殿下快讲!”
接下来的一夜,二人围坐案前,从均田令的土地丈量细则,到吏治改革的考核标准,再到军制调整的兵士授田额度、商部的运作流程,一一拆解探讨,连推行时可能遇到的阻力、应对之策皆思虑周全。
越谈越是投机,只觉意犹未尽,深夜困意尽散,白逸襄索性应了赵玄的挽留,在府中过夜。
此后几日,二人几乎日日聚在秦王府书房细商,一套详尽且宏大的改革机制,终于在反复打磨中初步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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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玄将拟定好的改革方案整理成册,递交给赵渊。
赵渊沉吟良久,最终只在农业改革方案上朱笔批红,应允推行,而吏治与军政改革,则被他搁置一旁,只批了“此事尚需从长计议”几字。
赵玄将御批结果告知白逸襄,白逸襄听后却无半分意外,温言劝慰:“殿下不必沮丧,陛下此举,早在逸襄意料之中。”
“知渊早已料到?” 赵玄诧异道。
白逸襄道:“陛下在位多年,素来求稳,最忌政局动荡。吏治改革牵动世家根基,军政改制更触国本要害,稍有差池,便可能祸起萧墙。陛下年事已高,岂愿在暮年冒此风险?他应允兴农之策,已是极大让步,毕竟兴农可以安定民心,充实国库,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殿下,吏治与军政改革,乃是烫手山芋。陛下深谙帝王心术,断不会亲自动手。这些积弊,他是要留给殿下处置的。待殿下登基之后,便可借改革之名,肃清朝堂,巩固皇权。届时新政推行,既不损旧皇声誉,又能令新皇赢得民心,这正是陛下的帝王心术。”
赵玄闻言,如拨云见日,心中忧色尽散,“玄明白了。”
白逸襄说得半点没错,各项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差池,轻则搅动朝局、动摇国本,让天下陷入动荡;重则便是治国无方的骂名刻进史书,父皇纵使身死,也逃不过 “遗臭万年” 的下场。
一位不惜斩杀史官的皇帝,又怎会允许史书上留下半笔关于他 “治国不力” 的污点?
这等棘手之事,自然要交给下一任君主,方能保全自身名节。
也罢!这般名流千古的伟业,便由他与白逸襄共担便是。
提起史官,赵玄突然想起,那秘书监温明已回京述职。
温明被任命为太史令,主持修史修典之事。
西破匈奴、安定边疆、平定陈烈叛乱等功绩,皆详细记录于史书之中。
这些功绩,既是他的荣耀,亦是父皇治国期间的丰功伟绩,父皇乐见其成,多次对温明加以褒奖。
赵玄念及此处,看向身侧的白逸襄,唇边不觉绽开一抹浅笑。
待这诸多改革落地生根,日后的史书之上,定会为他们二人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记下他们彻夜长谈的灯火,记下他们共商国策的热忱,记下他们为这万里江山所尽的心力。
若后世有人翻开史册,指尖拂过书页时,能同时瞥见他与白逸襄的名字,能知晓他们曾并肩为这天下奔走。
他们这算不算……以另一种方式,永远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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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一日,赵玄轻车简从,屏退侍从,只带了一坛陈年杜康,往白逸襄的居所而来。
彼时白逸襄正临窗展阅《氾胜之书》,案上摊着几张写满农谚的竹简——那是二人此前商议均田制时,特意搜集的汉代农书抄本,为的是借鉴古法改良耕作之术。
见赵玄进门,白逸襄忙起身相迎,引其至堂中坐定,又取来酒杯,亲手为他斟满酒。
二人对坐于矮榻之上,案上除了酒坛,只摆着两碟时鲜果品:一碟新摘的杨梅,一碟浸在蜜中的青梅,皆是白府树上结的应季之物。
今日二人不谈朝堂事,也未提改革策,只闲话些家常。
说京郊佃户新垦的荒田已冒出嫩苗,青霭漫坡;说西市新到的吴绫花色清雅,纹样别致;说近日宫中传抄的《古诗十九首》新卷,在士族间流传甚广,字句间尽是清愁。
窗外石榴树开得正盛,艳红花瓣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上,与案上瓷杯玉盏相映,添了几分闲雅。
待日头西斜,檐角铜铃随晚风轻响,赵玄才起身告辞。
他行至门口时忽地驻足,回头看向白逸襄,道:“知渊,三日後迎娶苏锦瑟,是依你之意选定的——苏家在中书省的人脉,于后续推行商部之策确有裨益,你考虑得甚是周全。”
白逸襄早知赵玄心思玲珑,必会猜到是自己在幕后推波助澜。可那日赐婚之后,赵玄并未与他提及此事,他原以为此事便就此揭过,却不想赵玄在此时和盘托出。
赵玄语气平淡,无半分嗔怪,只似在说一件寻常朝堂安排,唇边虽噙着浅淡笑意,眉宇间却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落寞。
这份落寞,竟让白逸襄也生出几分惆怅。
他该为赵玄高兴。
迎娶苏锦瑟,便能借苏家在士族中的声望巩固地位,于均田、兴商之策的推进皆是助力,于赵玄坐稳储君之位更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他偏偏高兴不起来。
见他的失神,赵玄温言道:“苏小姐……出身书香世家,本可寻一情投意合之人,如今却要嫁入东宫,守着一场无爱的婚事,何其无辜。而我……生于帝王之家,亦不能随性而为,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白逸襄闻言一怔,抬眸看他,赵玄眸光闪动,一股热流便要自眼中溢出。
他忙移开目光,落在远处渐沉的夕阳上,语气忽然变得笃定,“我不会爱她的,永远也不会。”
白逸襄喉头艰涩,口中难言,便又听赵玄道:“知渊,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这份心意,纵经世事变迁,绝不更改。”
赵玄又转过头来,与他对视良久,久到白逸襄开始心跳加速。
赵玄又似不甘地别开了眼,转身离开。
*
隔日,一封素笺,递到了白逸襄的案头。
笺上是温晴岚的手书,邀他往城南 “烟汀书筑” 赴清谈之约。
自陈烈下狱,树倒猢狲散,赵辰一党已然失势。
昔日仗势欺人的陈武没了靠山,如拔牙恶犬,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赵玄亲拟和离书,既斩断这段孽缘,更为温晴岚赢回女子尊严与自由。
不止于此,白逸襄更授意赵玄,向天子举荐温晴岚入仕——此等女子抛头露面之举,在 “女子无才便是德” 的世道,不啻于惊世骇俗。
然而,当那一卷卷翔实记录萧关之战、边疆疾苦乃至陈武暴行的手稿呈于御前时,连赵渊亦为之动容,赞曰:“此女之才,不输乃父;此女之烈,更胜须眉万倍!”
赵渊一道圣旨,破格擢升温晴岚为秘书省著作郎。
至此,大靖王朝迎来史上第一位执笔女史官。
她与兄长温敏一同,在那堆满故纸堆的兰台之中,开启了属于她的春秋笔法。
温晴岚之笔,不似温明之圆滑,更不同于温敏之持中,恰如一把刮骨尖刀。
古来史官记事,讲究微言大义、为尊者讳,即便是奸佞之徒,下笔亦留三分余地,务求四平八稳。
可温晴岚偏不。
她承了温家史官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的犟骨,更添女子独有的细腻敏锐,笔锋辛辣,入木三分。
她择了一批年少书令史,分派四方。
哪位大臣朝会瞌睡,哪位皇亲青楼争风,哪位将军克扣军饷——但凡被这群如鬼魅般穿梭宫闱市井的记录者撞见,次日便会化作白纸黑字,被那支无情史笔钉在耻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