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只是他未曾料想,陛下会选择在寿宴之上,如此高调地当众赐婚。
他也是今早从父亲那里得知,陛下已然决意于今日寿宴宣旨赐婚。
这便是他今日极力收敛锋芒、不欲引人注目的缘由。
他莫名地怕见赵玄的反应。
赵玄眸光滞涩地瞥了白逸襄一眼,复杂情绪倾泻而出,又迅速收敛。
他艰难移开目光,离席跪伏于地,“儿臣……谢父皇赐婚!”
从权谋而言,此乃妙棋。
赵玄得苏家之助,储君之位便指日可待。
可于情感而言,他亲手斩断了赵玄那刚刚萌芽的情愫。
赵玄表面看似如常,白逸襄却能察觉,他眼底的光,已然黯淡了下去。
白逸襄心头发苦,悄然叹息。
这般逼迫于他,究竟是对,还是错?
……
寿宴既散,赵渊由靳忠扶掖而出,咳声断断续续,步履踉跄,龙体衰颓之态毕现。
帝王这副光景,落入阶下几位心思活络的臣子眼中,各自暗生计较。
陈烈归府之后,赵渊病恹恹的模样总在眼前盘旋,心头如缠乱麻,坐立难安。他负手于堂中往复踱步,案上沉香燃尽成灰,脚步一直未歇。
赵辰则斜倚茶榻,执盏独酌,醉意半酣。
终于,陈烈停下了脚步,指斥宫阙方向,沉声道,“今日寿宴之上,陛下不仅大肆褒奖赵玄,还把苏家女郎许配给他!这是何意?分明是昭告满朝,欲立其为储君啊!”
赵辰醉眼朦胧瞥了他一眼,漫声道:“立就立了,二哥……确实比我强。”
“强个屁!”陈烈怒其不争地瞪了他一眼,“他那是会装!会演戏!你若是也像他那般整天故作仁义道德之姿,你也能比他强!”
赵辰却道:“舅父,你这话我可不敢苟同。人各有志,我这人素来直肠子,学不来二哥那些弯弯绕。而且……二哥若是真当了太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他若是能善待我和母妃,我也愿意做个闲散王爷,替他戍守边疆。”
“糊涂!我看你是喝多了!”陈烈上前一步,夺下他的酒盏,低声喝道:“自古帝王无情!你以为他当了皇帝还会念着兄弟情义?看看你几位皇叔,哪个有好下场?”
言及此处,陈烈忽然顿住,神色讳莫如深。
赵辰面露诧异:“皇叔?几位皇叔怎了?”
陈烈深吸一口气,俯身凑至他耳畔,压声低语:“你当真以为,你父皇的帝位,是名正言顺得来的?那是踩着亲兄弟的尸骨,才登临大宝的!”
赵辰脸色骤变,酒都醒了几分,他四下看了看:“舅父!你可不要胡说啊!”
陈烈气恼道:“嗐!此等大事,我岂会乱讲?总之,你只需知晓,皇家无情!你若不争,等赵玄坐稳了帝位,第一个要除掉的便是我们陈家!你这样一身本领弟弟,必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届时,别说闲散王爷,恐怕连庶民都做不得!”
赵辰似是被他说动了几分,神色变得凝重,皱眉道:“可是……让我去手足相残,我……我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做!”陈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为了陈家,为你母妃,也为了你自己!我等须早做筹谋!”
“筹谋什么?”
“武力夺嫡!”陈烈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我有京营兵马,你在军中也有威望,我们再与并州旧部李丰联手,直接引兵入宫,逼宫夺位!届时,这天下便是你的!”
赵辰倒吸凉气,醉意尽散,猛地起身:“不行!这是谋逆大罪!我赵辰绝对不干!”
“哼,成王败寇!胜就是正统,败才是谋逆!”陈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若是现在不下决断,等赵玄登基,一切都晚了!”
赵辰站在原地,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眼神惊惶纷乱,半晌无言,最后才涩声道:“舅父,这事太大了,你……让我想想。”
陈烈见他犹豫不决,面色沉凝,冷声道:“你可慢慢思量,但丑话先说在前头 ,此事我已着手筹划。你若愿相从,自然最好;若不愿……便安分呆在府中,休要坏我大事!”
赵辰没接他的话,默然转身,步出堂屋。
第101章
赵玄重设西域都护府的奏表,赵渊朱笔御批 “可”,其事遂定。
接着,便是考虑和亲人选。
赵渊子息繁茂,膝下公主便有二十余位。其中十二位已嫁作人妇,更有五位早已远嫁塞外,那是大靖为了边疆安宁所付的代价。
如今算下来,尚未出阁的还有八位。可赵渊心里,却属意一人——三公主,赵琼英。
她是郭皇后嫡出,身份尊贵,可惜夫婿早亡,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如今独自居于宫外公主府中。
她貌美端庄,聪慧沉稳。
夫和亲之举,非仅为两国邦交之仪,更是大靖天威与诚意的象征。
唯有身份足够尊贵者,方能承载这份使命,让西域诸国真切感受到大靖的重视与威严 —— 寻常宗女远不足以匹配此番关乎边疆百年安稳的盟约,唯有身负皇室嫡脉荣光之人,才可担此 “天朝上国代表” 之重任。
而西域之地,三十六部错杂林立,或有野心暗藏,或有利益纠葛,往来周旋间,既要坚守大靖立场,又需平衡各部关系,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事端,危及盟约根基。
这便要求和亲者不仅要有尊贵身份,更需具备过人的聪慧与机敏:既能洞察各部心思,化解潜在矛盾,又能在复杂局势中稳住阵脚,确保大靖与西域的同盟关系长久稳固,不致因外力扰动而动摇。
赵琼英身为嫡脉公主,身份尊崇无可替代;且素来端庄沉稳,聪慧过人,早年虽经历丧夫之痛,却更显坚韧通透,既有应对朝堂与部族的气度,亦有处理复杂事务的决断力。
如此人选,既合 “尊贵” 之仪,又具 “机敏” 之能,正是和亲于阖、安定西域的不二人选。
此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赵玄从御书房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她身着素净的宫装,却难掩其雍容华贵气质。
赵玄停下脚步,恭敬施礼:“皇姐安好。”
赵琼英一双美目静静地打量这位许久未见的弟弟。
“二弟,”她问: “西域的风沙大吧?”
赵玄据实以答:“西域苦寒,风沙漫天,确实不及京城繁华安逸。”
赵琼英挑眉,“安逸……你觉得这里安逸?”
赵玄嘴唇动了动,没应答。
赵琼英走近一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真想不到,最后胜出的,会是你……”
赵玄侧头迎上她的目光,对方眸中写着诸多情绪,赵玄却读不透。
他本就少与女子周旋,即便同宗姐妹,也多是逢年节礼仪性相见,素来生疏。
更何况,女子不掌权,他更加不会花时间去深究女儿家的心思。
赵玄道:“三姐所言,弟不明白。”
赵琼英收回手,嘴角扬了扬,轻笑一声,款款离去。
赵玄望着她的背影,眸光微沉。
她话中深意,他岂会不懂?
只是这储位之争,波诡云谲,不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谁又敢言自己是最终的赢家?
赵玄收敛心神,继续前行,刚过转角,一个身形瘦弱的小黄门便急匆匆地迎面撞了上来。
赵玄眉头一蹙,正欲呵斥,却觉手中被塞入一物。
他心中微动,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掖进袖口。垂眸看去,只见那跌在地上的小黄门正是刘振。
刘振跪伏于地,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瞎了眼冲撞了殿下!求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
赵玄冷哼一声,拂了拂衣摆灰尘,低喝道:“没规矩的东西!在这宫里走路也不长眼,还不快滚!”
“是是是!奴才这就滚!这就滚!”
刘振连滚带爬地遁走,赵玄脚步未停,直到出了宫门,登上早久候的马车,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近日宫中各宫妃嫔与皇子的动向。
赵玄一目十行地扫过,读到末尾几行字,瞳孔骤然一缩。
“陈贵妃当年巫蛊陷害丽贵人之事,恐怕另有隐情——陈贵妃虽跋扈,却无那般缜密心思。当年是她最信任的贴身侍女“红玉”进献的毒计,而红玉之所以得知此法,竟是听了另一个名叫“翠云”的宫女的挑唆。”
“那个“翠云”,在丽贵人死后不久便暴毙身亡。奴才几经周折查到,翠云生前,曾多次与贤妃宫中的掌事宫女暗中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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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贵人之死,竟还有此等隐情?
“贤妃……”赵玄放下信笺,目光投向车外远方。
贤妃杨氏,素来以温良淑慎、与世无争闻名,宫中口碑极佳。
此事,当真与她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