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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沈砚醒了。
  沈砚还维持着那个半坐半靠的姿势,慢慢转过头,眼底有点不太清醒的迷蒙,但眼光还是慢慢聚焦在方亦身上,像是确认了什么,没有再移开。
  看到方亦,沈砚慢慢坐直了一点,看方亦把地上的暖水瓶捡起来。
  方亦无奈地把果篮放回原来那个该死的床头柜上,带着点歉意:“吵到你了。”
  滨城也降温了,方亦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宽松羊绒针织毛衣,看起来很年轻,也很好靠近。
  “你来了。”是个陈述句,不是问句,沈砚说这个话的语气很轻,也有一点方亦不理解的笃定,像是早已预料到。
  沈砚一抬手,就碰到了方亦的衣袖,他没去握方亦的手,只是微微拉了拉方亦柔软的毛衣袖口,让方亦在病床旁的椅子坐下。
  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窗外灰蒙蒙的雨天,病房里灯没全开,光线有些昏暗。
  沈砚说话语速很慢,说:“天气变冷了。”
  方亦等他说下半句,以为沈砚要说句什么寒暄,说“穿的有点少”,或者“很久没来滨城”,但沈砚一句话说一半,也没说下去。
  可能是方亦不开口说话,所以沈砚眼光转了转,看到柜子上的果篮,抬手从里面拿了一个橘子。
  正是第一批橘子上市的时节,沈砚的左手还扎着葡萄糖,剥橘子的时候难免牵扯到针头,输液管跟着他手上动作在半空中晃了晃,滴壶里的药液也随之波动。
  方亦皱了皱眉:“胃不舒服吃什么橘子?”
  沈砚动作停了停,抬头时有点茫然,问:“你不吃吗?你以前会吃。”
  方亦没想到沈砚说的是这句,很久之前他有过让沈砚剥橘子的前科,可那都是多细枝末节的事情了。
  橘子香气丝丝缕缕,植物根茎的微涩潮湿地裂开,很零星地飘在空气里。
  方亦看着沈砚把一整颗完整的橘子果肉递给他,心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单刀直入问沈砚:“你睡得不好吗?”
  沈砚也不怕他拒绝似的,把橘子放到他手里,然后又开始拿了一颗新的开始剥,像流水线工人,答:“不会。”
  “那这个呢?为什么吃这个?”方亦把柜面上空的镇静药的包装捏起来,举到沈砚眼前。
  “因为过两天有比较多工作,要先休息,才吃。”沈砚眼光还紧紧看着方亦,说话咬字很清晰的,跟以前四五十年代发电报一样,语气还是沈砚一贯的从容和稳重。
  但沈砚的语速让方亦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又听沈砚很认真很努力解释一样,轻声说:“我没有经常吃,这次是第三次吃而已,这个有副作用,我不会多吃。”
  方亦想起自己忘了密码的尴尬经历,问:“什么副作用?”
  沈砚眼睫很轻动了动,可能还有点没有退烧,脸上有种不是很健康的红,看上去不是很像吃了药,倒更像是喝了酒,喝得有点醉一样。
  “会有幻觉。”沈砚说。
  方亦手心还握着那个橘子,果肉有点被体温熨暖,问:“什么幻觉?”
  沈砚视线在他脸上流转,他们距离不太远,近得沈砚一抬手,就能碰上方亦的脸——像从前一样。
  沈砚脸上的神色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克制,是前几次碰面,方亦都没看过的伤切和留恋,像是要近距离把他整个人从眼前刻到记忆深处一样。
  沈砚说:“能梦到你不就是幻觉吗?”
  第40章 如梦如你
  方亦呼吸一窒,看到这样的沈砚,方亦也怀疑自己有幻觉。
  一时之间觉得沈砚疯了,又觉得自己疯了。
  方亦都还没吃手上那个橘子,牙关就莫名发酸,酸得脸部肌肉都调动不起来,连带着喉咙也发紧,说话都艰难。
  “之前吃了药也有幻觉吗?”方亦目光锁在沈砚脸上,问。
  “会有。”沈砚这种时候很诚实,方亦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没有太多斟酌的过程,“不过徐思屿怕我会有药物依赖,问我的时候,我没跟他说能见到你。”沈砚就靠在病床上,因为发烧和药物的关系,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底却是一种近乎钝感的平静。
  “徐思屿是谁?”方亦看着沈砚,轻声问。
  沈砚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方亦会追问这个,默默低头继续剥手上的橘子,声音比之前低一点,含糊其辞:“楚延的朋友。”
  “关他什么事?”方亦问。
  沈砚脸上的表情流露出一点不想回答的神色,他把脸微微别开一点,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又很仔细在处理橘子白色的果皮筋络,过了一下,发现方亦还在等他答话,才有点闪躲地说:“他有执医资格证和处方权,会做一些催眠。”
  沈砚可能是怕方亦误会,语气和一个小时前方亦在车里听采访时候一样,很严谨说:“我没有经常去,第一次是被楚延拉着去的,第二次是因为次日有很重要的工作,需要休息,所以去了一趟。”
  “是不是睡很少?”方亦又问了一次,但这次比刚刚更加严肃,尾音也有点抖,“说实话。”
  沈砚安静一下,不再看橘子,也不看方亦,目光虚虚地落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过一下,才很淡然地说:“没有很多而已。”
  “为什么不睡?”方亦的眼睛眨得厉害。
  沈砚语气像梦呓,转过脸来,目光重新落在方亦脸上,说:“不敢睡。”
  沈砚自嘲扯了扯嘴角:“有时候睡过去,突然想起你不会在旁边,于是就醒了。”
  “很奇怪。”沈砚像客观陈述一样,平铺直叙地说,“很想见到你,怕你在公寓留下的东西消失,可见到它们,又会提醒我一些事实,久而久之,卧室都不是很敢回。”
  “那你睡哪里?”方亦听见自己牙齿在打颤,有些情绪不受控制蔓延出来,像是冬季河面上的浮冰。
  “办公室。”沈砚说,好像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选择题答案,但紧接着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不过还是会想回公寓。”
  “回公寓就不睡吗?”
  “有沙发。”
  沈砚说得很轻描淡写,像窗外的雨,可砸下来却很重,如同骤然暗下来的天和夏天的冰雹,噼里啪啦,猝不及防,让人心头闷痛。
  病房里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层,沈砚眼底是一种近乎钝感的平静,无言了一会儿,突然说:“方亦,我好像好不了了,我们从前常说,只有懦夫才会回避现实,但我还是会希望在梦里能见到你。”
  方亦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
  嗡嗡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某种警报,似是踩在冰面,然后冰面破了,出现一个大洞,他倏地一下掉进去,泡进冷水里,要吸气都很困难。
  沈砚想把手里剥好的第二个橘子递给方亦,可看到方亦手上的那个还原封未动,递东西的动作做了一半,又僵了僵。
  方亦看到了,他思绪有点混乱,胡乱把原本自己手上的那个小橘子塞进嘴里,囫囵地咬了下去。
  汁液迸开,很甜,可是是他有生之年吃过最涩的橘子了,要不怎么会口腔鼻腔都发酸,激得他眼眶瞬间发热,视线都模糊了一瞬?
  方亦强行咽下那口橘子,又把沈砚手上的水果拿到自己手里,不经意看到沈砚手背上的水泡痕迹。
  已经消退很久了,但依旧留下明显痕迹的一个一个椭圆形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些,有色沉的暗淡。
  方亦左手指尖虚虚点了点,转换话题一样,声音还有些沙哑,问:“怎么弄的?”
  结果沈砚竟然不太肯说,装没听见。
  方亦作势要站起来:“你不说我走了。”
  沈砚本来微微低头在看输液管缓缓滑动的药液,也许是受药物影响,会有点困顿的感觉,这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闻言又精神一些,犹豫了一下,最终妥协了,简明扼要说:“烫的。”
  “什么烫的?”
  “油烫的。”
  方亦想不出沈砚在什么情境下会被油烫到:“为什么会被油烫?”
  沈砚老实回答:“在厨房。”
  沈砚脸上有些许挫败的神色,思考一会,纠结了一下,还是想要和方亦分享他的心得。
  “我请了几个厨师,”沈砚慢慢地说,语速很缓,像是每个字都需要从混沌的思维里费力打捞出来,“明明看他们切菜炒菜都很简单,使用商用灶台出餐很快,但等到自己做,就真的很难。”
  沈砚好像是问方亦,又像茫然地自言自语问自己,“怎么办?我好像没有做这个的天赋。”
  有一些信息慢慢关联在一起,方亦问:“这就是你合资研发厨房电器的原因吗?”
  沈砚没有正面回答,也没有否认,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他们说那个机器做出来的东西很一般,没有食物的灵魂。”沈砚顿了顿,又镇定地说,“不过技术的迭代是很快的,至少比我学更快,也能送到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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