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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总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很多件不该做的事,很多个不该,却又狠不下心。
  他在车里坐了有一会儿,漫无目的玩手机,人都是一样,遇到不知道怎么解决的问题,就会试图用娱乐短暂逃避一下。
  机械地刷了一会儿推送,却仿佛手机也在故意捉弄他,刚好刷到一条沈砚的采访。
  推送是上个月的一个访谈节目,没有视频链接,只有音频和整理的文字稿。
  方亦已经摘了耳机,所以手机蓝牙连着音箱,开始播放一些节选的采访录音。
  沈砚声音辨识度很高,在主持人引导下,一开始聊了一些战略路径规划,又谈了一下目前国产技术所处的阶段,以及面临的挑战。
  沈砚没有特别喜欢采访出镜,所以对方根本没机会采用直播的方式进行,说的内容都是早就内部写好的稿件,没有太多即兴发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滴水不漏。
  采访大约进行了十八十九分钟,接近尾声,差不多再闲聊两句,说两句未来展望,就可以结束了。
  车载音箱里,主持人声音带着职业化的热情:“玄思科技走到今天,是很多科技创业者眼中的成功范本,沈先生本人也是很多年轻人的标杆,在采访的最后,能否请您分享一下,您认为最重要的成功经验是什么?”
  方亦准备关掉音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这种听不太懂的技术逻辑听这么久,他用脚趾头也能猜到后面的台词,不外乎是坚持梦想、专注技术、拥抱变化之类正确的空话。
  但要按退出的前一秒,沈砚开口,说:“没有必要过分地渲染我。”
  沈砚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静,带着一点谦逊的疏离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有很多缺点,也做不好很多事情。只是在做玄思的过程中,恰好有志同道合的团队伙伴。”沈砚轻微顿了一下,声音继续传来,比刚才语速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以及运气很好地,拥有很重要的投资人。”
  方亦没来得及掐断,后来音频自己播完了,剩下结尾那点电流音。
  外面雨势变大一些,打湿挡风玻璃,视野变得有点模糊。
  楚延只是大概知道沈砚在哪个医院,却不知道具体楼层和病房,方亦脑子里还是“见与不见”的命题,思绪没有因为这段采访音频的插曲而清晰,反而更加混沌。
  方亦给沈砚打了个电话,要问具体的房间号,但很奇怪,电话没有接通。
  方亦以为沈砚在和什么人通话,因此等待的时候,莫名其妙在停车场和医院连接处的水果档口买了个果篮。
  等到付完款,方亦才后知后觉自己真是脑袋宕机,胃炎的人能吃个毛线水果。
  他又给沈砚第二次打了电话,听筒里机械女声说着对方关机的提示音。
  方亦眉心慢慢皱起来,想了一下,打了个微信电话,依旧是响了很久铃声,直到自动挂断,没有接通。
  这不是沈砚的风格,按方亦对他浅显的了解,一般是二十四小时开机。
  方亦原本还带着些犹豫和权衡,但因为没有联系上沈砚,反而变得有点焦虑。
  方亦本来想致电沈砚的助理,想了一下,还是没必要让他们在别的城市徒增担忧,于是决定自己先上楼找一找,找不到的话,再动用医院的关系查一查入院记录。
  好在第一医院的病房永远很紧俏,除了国际部和急诊,其他普通病区的病房,都需要至少提前半个月预约,才能约上。
  方亦按照自己常年做数独的思维推导,没有去急诊,直接上了国际部的住院区。
  住院部都是单人病房,方亦也没去问护士,一间一间房看过去,走到走廊倒数第二间的时候,在房间门口的电子显示屏上,看到了沈砚的名字。
  方亦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说话声,等待了几秒钟,方亦缓缓推开了房门。
  沈砚睡着,没醒。
  病房里没什么东西,旁边椅子上放着沈砚出行带的一个旅行袋,沈砚没躺下睡,四十五度靠着枕头,手上还放着笔电。
  沈砚手机开着飞行模式,压在枕头旁边,笔电也没有连接网络,屏幕微微亮着,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特有的气味,方亦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会儿,才把果篮放下。
  沈砚放在身前的笔电有些歪了,被床栏挡着,没掉下来,但看着实在是岌岌可危,有点坠床风险。
  方亦抬手,慢慢把电脑拿过来,准备锁了屏放在一旁放好。
  可能是上市的工作安排很赶,笔电屏幕上还是承销商发来的一版招股章程,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又有一连串的路演与定价安排。
  方亦随意看了一眼,要闔上的时候,突然在屏幕底部的任务栏里看到了一个很小的缩略图标。
  图标设计的样子很平平无奇,但很眼熟。
  是他最近经常在用,几乎每天都会打开,用得很顺手的那个量化小助手。
  可是很明显,沈砚的版本和方亦的版本不一样,方亦的是用户版本,沈砚的是开发者版本,里面还有改了一半的代码。
  方亦想起自己有好几次是半夜发修改需求的邮件,但对方的回复都很快,言简意赅回复“收到”或者“好的”,很少和他讨价还价说能不能变动得少一点,总是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经常二十四小时内就能迭代出新的版本。
  方亦对此很满意,还和陈辛说这个乙方十分兢兢业业,应该考虑给对方加钱。
  方亦没有细思为什么这个乙方会好说话到这个程度,也没有想过对方为什么会凌晨两点钟还会回邮件。
  但现在一眼能看明白,因为屏幕对面的人是沈砚。
  方亦不懂沈砚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赚外快也不是这种赚法。
  可能方亦也懂,但他不愿意仔细想。
  方亦端着笔电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久到把笔电冰凉的金属外壳捂的有点热,才找了个地方把笔电放下。
  转头一看,发现把果篮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不是很合适,因为果篮很高,里面水果气息很杂,乍一闻很有清新的味道,但是闻久了未必舒服,所以又走回床头,要把果篮移到沙发边的小几上。
  把果篮拿起来的时候,方亦看到一片原本被果篮挡住压住的,很小的药片铝箔包装。
  包装壳子已经空了,但因为上面的几个字方亦认得,所以眯着眼多盯了几眼,对这个药品出现在这里的情况觉得不是很恰当。
  因为这不是什么流感药剂,也不是治疗肠胃炎的,是一片需要处方才能获得的镇静药物。
  方亦从前偶尔会睡不好,但也很少摄入这种处方类的安定药片,一般是吃几颗保健品给点心理暗示,或者吃点褪黑素,实在是需要睡眠,才会小剂量尝试医生开的安眠药。
  沈砚吃的这款药方亦吃过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当时他还很年轻,经验不足,初生牛犊不怕虎地大手笔地炒期货,差点儿爆仓,后来赌上所有能用的资金补上履约保证金,才没有死在黎明前的黑暗,惊险万分扛过了那波极端行情,最终奇迹般地逆转。
  后来一段时间他都睡得很差,好几回在梦里被那种濒临爆仓的心理吓醒。
  当时他认识的一位医生就给他开了这个药,倒没说什么,就只说服药后不要驾驶车辆或者乘坐飞机。
  服药那天陈辛在他公寓通宵打游戏,非要把方亦新买的游戏打通关,据陈辛说,方亦吃了那药,睡得像猪一样,陈辛在公寓通关游戏后大吼大叫,他都没反应。
  方亦还觉得这个药的作用不错,而后就和陈辛出去吃饭,最后站在pos机前准备输密码的时候,怎么都想不起卡密码是什么。
  他记得卡密码是母亲的生日,也记得母亲的生日是哪年哪日,但就是没办法将这两个信息关联起来——最后陈辛一边怀疑方亦是故意的,一边付了账。
  方亦和医生探讨过,医生轻飘飘用一句“个体差异,短暂的副作用”打发了他,由于方亦第二宝贝的是自己的外表,第一宝贝的是自己的脑子,十分担心自己的大脑海马体受损,所以从此宁可硬抗,也十分抗拒吃任何管制类镇定剂。
  可是明明沈砚睡眠的质量很好,入睡和起床都几乎不需要很多缓冲时间,为什么现在也要吃这些?
  是压力太大了吗?大到连他都需要用药物来强制休息?
  还是,和其他的什么事物有关呢?
  方亦沉默的看着那个空了的包装铝壳,有些失神地拎起果篮,但没有留意到柜子上还有一个医院配的暖水壶。
  “砰”地一下,果篮边缘把那个一滴水都没有的铁壶碰倒了。
  方亦手忙脚乱要去捞,但动作慢了一点,铁制水壶掉在地上,“砰”地一下,发出很大的一声响。
  方亦弯腰去捡那个还在原地打着转的水壶,把它捡起来,一抬头,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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