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完结屋>书库>综合其它>呼吸有害> 第58章

第58章

  方亦想起不久前的某次会面,沈砚那时候说送他一台机器,但因为还没调试好,所以迟迟也没收到。
  沈砚忽然转过头,目光笔直地看向方亦,眼神因为药效而显得有些直白:“我问徐思屿,为什么有些人轻而易举就能学会做饭,有人就不行,我并不认为这是大脑不协调的表现,也不认为这是性别或智商带来的特征,但为什么我学起来会觉得困难。”
  沈砚没有等方亦回答,或许也并不需要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复述着那段对话。
  “徐思屿说,人类是一种模仿的动物,有些人或多或少看过烹饪的过程,积累一部分的常识,在实践的时候,其实已经在使用曾经潜移默化了解到的信息。”
  “感情也是这样,很多童年缺失的儿童,成长到做父母的年纪,虽然会希望自己能够做优秀的父母,但因为并不知道真正正确的家人相处模式是怎么样的,没见过幸福的家庭,所以最后也会成为让小孩感到痛苦的家长。”
  方亦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吞咽都带着明显的痛感,明明得流感发烧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沈砚,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不畅起来,心肺处传来一阵阵闷钝的抽痛。
  “你怎么会……”方亦声音哑得几乎变了调,“和人探讨这种行为模式的问题……”
  “于是我问徐思屿,”沈砚仿佛没听见他的低语,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逻辑清晰得可怕,“难道没有模仿过,就一直无法习得这种技能吗?那岂不是这个血脉的每一代都不会幸福?”
  “然后呢?”方亦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他说什么?”
  “他说未必,但大部分人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不足的。”沈砚说,“改变行为不难,但改变思维很难。首先要意识到自己的缺失,之后付出更多去学,去做新的正确的模仿,把一个人自幼牢固铸造的世界观价值观完全打碎重组。”
  沈砚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段话,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自我审判。
  半晌,他才极轻地说:“一开始我下意识想反驳,但后来仔细一想,发现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沈砚手指动了动,指尖微微抬起,很轻搭上方亦的毛衣袖口,却没碰到方亦手腕,他看着方亦,很无能为力很没有办法地说:“我没有模仿的样本,所以没有意识到,一直对你很不好……也没有明白,会因为你有情绪波动,是因为喜欢。”
  方亦的手指在身侧猛地蜷缩起来,修剪得很短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有微微的痛意。
  令人窒息的沉默。
  能说会道如方亦,上过很多人类学、行为学课程的方亦,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突然毫无预兆地问:“如果我学会做饭了,你能原谅我,回我身边吗?”
  沈砚的眼神并不是很清明,药物让他半梦半醒,说话语气也像在说梦话,带着一种梦游般的直白和希冀。
  一个问题可以很短,语气可以很轻,但问题本身却很重。
  方亦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冻结,巨大的酸楚、混乱、还有某种尖锐的疼痛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方亦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找不到自己声音。
  但还没等他从那阵冲击中缓过神,甚至没等他组织起任何语言,沈砚又很快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沈砚想了一下,自己摇了摇头,说:“算了,还是不要。”
  沈砚说:“我不是个懂喜欢的人,不够完整,很不好,不值得,不应该。”
  方亦眉头狠狠皱起来,蹙得很紧,眼眶里那股灼热的酸涩有点压制不住,汹涌地漫上来,视线迅速变得一片模糊,他不得不用力地、近乎凶狠地皱紧眉头,用这种方式锁住即将决堤的湿意。
  如果此时此刻有一面镜子,方亦一定能看到自己的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狼狈不堪。
  他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讨厌沈砚,为什么有人能问问题问得这样直接?又能把自问自答说得这样冠冕堂皇?好像话都被他说完了。
  一直以来,方亦不喜欢别人去评价沈砚,最反感媒体去揣测沈砚是什么心理的人,听不得别人贬低沈砚的话。
  今天方亦发现,这个想法在沈砚这里也成立,方亦也听不得沈砚自己贬低自己。
  可能是方亦神色太复杂,或者太难看了,导致沈砚问他:“是不是我又让你不高兴了?”
  方亦吸了一口气,鼻腔感受到很重的消毒水的味道,说:“没有。”
  屋内的沉默再次弥漫开来,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风声,反而衬得病房里死寂一片。
  方亦脑子里一团乱麻,沉重、纠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东西,而沈砚似乎又陷入药物带来的困倦浪潮里,指尖却还碰着方亦的毛衣。
  沈砚好像又快坠入睡眠,突然眼睫又颤动了几下,强打了精神睁了睁眼。
  他的目光涣散地落在方亦脸上,停留了几秒,忽而轻声问方亦:“可以碰你吗?”
  方亦愣了一下,不知道沈砚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但方亦没说不行,沈砚以为是在自己的梦境里,以为这是他那些奢侈梦境中的一环,是可以稍稍放纵一下的幻境,所以默认了可以。
  沈砚动作很慢地坐直了一些,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滴壶里的液体泛起小小的涟漪。
  沈砚抬手的时候方亦没有躲开,看见沈砚,稍微挪了挪位置,靠近自己很多。
  那一刻方亦以为沈砚是要吻他,吻嘴唇,或者吻脸颊。
  但没有。
  沈砚只是拿指腹碰了碰方亦的脸部轮廓,动作缓慢,却又异常郑重,指尖先是犹豫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方亦的脸颊边缘,之后才像是确认了什么,掌心很轻地贴了上来,虚虚地捧住了方亦的侧脸。
  仅此而已,没有下一步动作。
  沈砚只是那样捧着,指尖停留在颧骨和下颌的弧度上。
  他的掌心干燥,温度比方亦微凉的脸颊要高一些,很近的距离里,方亦能闻到沈砚衣服上,一点那时他自己常用的香水的味道,尾调很淡,以及一些微微的烟草气息。
  沈砚的拇指很轻摩挲了一下方亦的侧脸,非常短暂的一下,没有再做其他的,过几秒,就放下了手。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于他而言,能够感受一下触碰的知觉,就是这场幻梦里足够奢侈的馈赠,已经知足。
  后来沈砚睡过去,天色变得很暗,明明雨没有特别大,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外面黑沉黑沉,下午四点,看起来像晚上。
  方亦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看着输液管里液体匀速滴落,看着时间在这间充斥着药水味的房间里无声流逝。
  直到护士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准备更换下一瓶点滴,方亦才被惊动,回过神看了一眼时间,动作有些僵硬地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沈砚在睡梦中似乎不安地动了一下,但并没有醒来。
  方亦没有惊动他,也没有和护士交谈,只是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光线要明亮许多,白惨惨的日光灯照得人无所遁形,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烈。方亦快步走向电梯,按下前往体检中心的楼层,去取体检报告。
  金属轿厢光滑的镜面映出他此刻的样子——头发微乱,眼眶泛红,脸色是一种疲惫的苍白。
  方亦到洗手间洗了把脸,水龙头是冰冷的,自来水更冷,泼在脸上,把头发都沾湿。
  而后又去前台去报告,过程机械而迅速。
  方亦约的医生今天恰好没有手术排期和门诊出诊,很快便与他碰了面,一同驱车前往饭店吃晚餐。
  餐厅是方亦常去的一家,隐私性好,菜品也精致,他订的是个包厢,在走廊最深处,厚重的隔音门一关,便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包厢里没有窗户,只有精心设计的柔和灯光和墙上抽象的装饰画,一走进去,就再也看不见外面是何种天气,是雨是晴,是明是暗,都与此处无关。
  医生和他很相熟,吃饭伴随闲聊,又给他讲解梁女士体检报告上一些需要注意的数值,给了一些建议。
  吃到一半,菜还没上齐,沈砚的电话就过来了。
  第41章 无线风筝
  铃声响的时候,医生朋友正拿指尖点着体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解释几个关键指标波动的具体含义,和临床上的几种可能。
  听到手机振动声,医生朋友停下话头,下巴朝那嗡嗡作响的手机方向抬了抬,说:“你先接呗。”
  方亦看了一眼屏幕,拿起桌上温着的白瓷茶壶朋友添了茶,说:“不用,一点小事。”
  又很快把屏幕按灭,调了静音,打了几秒字,就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铺了深色桌布的桌面上。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