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沈莬不答他的问题,揽着他腰身的臂膀稍一用力,两人便严丝合缝地贴着:“再叫一遍。”
“珏儿。”
“琅琅。”沈莬又开始贴着耳根叫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穆彦珩被他叫得羞恼,正欲抬手打他两下,又叫沈莬捏着腕子压倒在床上,很快在一阵接一阵的浪潮中失去意识。
几日后穆彦珩去了一间玉行,在与掌柜几番周旋后,成功用从孟承煜处赚得的银子,拿下了一块玉质极佳的白玉籽料。
他指尖轻拢,将这块羊脂白玉托在掌心,反复摩挲。指间细腻油润的触感,简直让人爱不释手。
得了满意的籽料,下一步便是要找顶级的工匠为他制作鼻烟壶的瓶身。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魏陇,也不会有比内务府的玉作师技艺更精湛的工匠。
他该如何瞒着陇轩帝找人替他制作呢?
穆彦珩正想得入神,全然没注意到方才艳阳高照的天,已在顷刻间乌云密布。
还有壶身上的浮雕,画自是由他亲自设计,要不要试着自己雕刻呢?
“轰隆”——
伴随着一声惊雷,暴雨如天河倾覆,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打下来,直浇了穆彦珩一个措手不及。
为瞒着沈莬,他特意趁对方外出绕路到城北的玉行,离城南的宅子少说也有二十里路。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只得先寻个地方避雨,待雨势小了,再雇辆马车回去。
穆彦珩小跑了一路,沿途好些没有遮棚的铺子都关了店面,好不容易看到一间门头颇大的成衣铺子没关,慌慌张张拨开一件悬吊的襦裙就闯了进去。
正垂首拍落身上的雨水,听闻一声“公子”,抬眼对上了一双同样惊诧的杏眼。
穆彦珩一贯爱着白衣,晴天有多潇洒飘逸,雨天就有多狼狈窘迫。肩背被淋了个透湿不说,一路跑来下摆更是沾上不少泥点子。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浓密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方才见一男子突然闯进来,看身形还不敢认,这会看清了面孔,钱晞兰心下欣喜,面上却不敢显露。
只从怀中掏出一方香帕,朝穆彦珩走了两步,又红着脸停下。
虽与钱晞兰不过一面之缘,到底算得上相识。穆彦珩此时形容狼狈,进也不是,退又不能,只得不尴不尬地杵在原地。
碧莹夹在中间,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忍着笑将自家小姐的帕子递到穆彦珩面前:“世子,您擦擦吧,别受凉了。”
穆彦珩迟疑了一瞬,又想人家不过一片好心,遂将帕子接了下来。等擦干净头脸,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这用过的帕子该如何处理?
自是不能直接还给人家,拿回去洗干净再还?
想到沈莬和孟承煜,心底无端升起一种异样感。
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将帕子揣入袖中,准备回去路上寻个地丢了。
然而他的举动,看在对面两个少女眼里,俨然是“珍藏”之意。碧莹发出一声轻笑,钱晞兰则是羞得不敢抬眼。
穆彦珩:?
不说钱晞兰倾心于穆彦珩,碧莹对这个呆头呆脑的漂亮少爷也颇有好感:“世子这是要去哪儿?”
“回府。”
碧莹凑到钱晞兰耳边小声说了什么,得到钱晞兰的首肯后,又转而对穆彦珩道:
“若世子不嫌弃,不妨先乘我们的马车回府。我家小姐选料量体尚需些时辰,待车夫送您到府上再折返,时辰正好能接上小姐。”
第44章
穆彦珩最终还是接受了钱晞兰的好意。
一来,他一身狼狈,和两个姑娘共处一室很是尴尬。
二来,突降暴雨,沈莬很可能来接他,届时他说进宫的谎言势必败露。若是再让沈莬和钱晞兰碰上,更是徒生事端。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为了买白玉籽料,他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银子,去雇马车得赊账。
笑话!他穆彦珩活了快二十年,竟头一回知道,钱原来也是会花完的。回去就写信让爹送一沓银票来!
沈莬立于巷口,手中油纸伞微倾,雨丝顺着伞骨滑落,浸湿了半边衣袖。他望着不远处——
穆彦珩执一柄淡粉油纸伞,正垂首与边上的女子说话。那女子隐在房檐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片藕粉色的裙角。
待一辆马车驶到店铺门前,穆彦珩正欲收伞上车,粉衣女子上前一步将他叫住。
以沈莬的耳力,自是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公子路上小心。”
“今日多谢姑娘。”
女子垂眸浅笑,目送马车远去。
这时门里跨出一个青衣女子,凑到粉衣女子边上,未语先笑:“世子跟您说什么了?”
粉衣女子摇头,脸上笑意未减。
青衣女子先是跟着笑,笑着笑着突来一声叹息:“这文信侯世子也太呆了,又是送琴,又是藏帕子的,也不怕唐突了小姐。”
沈莬握着伞柄的手下意识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远处两人进店后,他在原地静立良久,衣袂湿透也浑然不觉。
轰隆——
一声惊雷在天际炸响,他回过神,忽一振袖,身形如惊鸿掠影,转瞬没入茫茫雨幕之中。
——
沈莬赶在穆彦珩回府前先行抵达,没想到在门前撞见一位不速之客——清岚公主的油碧车停在道旁,她本人则带着一名丫鬟在檐下避雨。
“你今日也去城郊了?”孟令仪见沈莬手里握着两把油纸伞,却浑身湿透,不由讶异。
“他不在。”沈莬绕过她推门而入,竟无半分寒暄招待的意思。
孟令仪亦步亦趋地跟出一段,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立在原地看着沈莬远去的背影,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火。
她冒雨赶来,又在门前苦等了大半个时辰,就换得沈莬这般对待?
“公主,快去廊下避避雨吧!”丫鬟一手拎着食盒,一手勉力撑开衣袖,踮着脚给孟令仪挡雨。
纵使心下恼怒,孟令仪还得顾念自己身为公主的体面,遂向沈莬道:“我在石亭等你。”
男女有别,她不便与沈莬独处一室,唯有寻一处四面开阔之地,方合礼数。然而她也是头一回来穆彦珩府上,并不知石亭在何处。
好在一个二进的小院统共就那么大,绕行半圈也就找着了。
在石亭坐着看雨,看着看着就恍了神——城郊坠马是她精心设计的,也成功引起了沈莬的注意,可一晃半月过去了,沈莬一点表示也无。
她按耐不住亲自登门,沈莬又是这般冷淡的态度。傲气如她,再是喜欢,也不愿再自甘下贱。
孟令仪看着自己被雨水沾湿大半的鞋面,出宫前的雀跃、檐下等待的忐忑,皆在沈莬的冷脸下化作雨中狂风,掀翻了所有春心萌动。
“兰因,我们走。”孟令仪抬手等着丫鬟来扶。
兰因小心将她扶起,下意识朝长廊尽头张望。扶着孟令仪方走出两步,迎面对上一个松姿劲挺、振袖临风的高大身影。
沈莬换了身群青色的袍子,发丝衣袂皆已打理妥帖,又恢复成一派谦谦君子模样。明明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无端让人觉着比在门前温和许多。
“恕在下失礼。”沈莬一手提着热茶,一手将一张叠得方正的面巾递给孟令仪。
待对方接下,他又翻过石桌上的茶盏,准备斟茶。
孟令仪捏着面巾有些回不过神,是沈莬变脸太快,还是她意志太不坚定?
看着沈莬沉静的侧脸,她所有的不满和怒气竟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沈莬将斟好的热茶一盏置于东,一盏置于西,而后抬手请孟令仪入座。待对方落座,他方跟着坐下,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公主找在下所为何事?”
既无寒暄,也不婉转。
孟令仪心下叹息,想沈莬的行事风格大抵如此。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明黄色的锦缎,锦缎被叠成规整的方形,中间隆起一个鼓胀的圆弧,里面明显裹着东西。
孟令仪什么也不说,只将锦缎递给沈莬。
沈莬以盖拨茶,借喝茶之举婉拒。
见他不接,孟令仪只得将锦缎揭开,袒露出里头一团白色的线状物。
只一眼沈莬便认出那是鹿筋,作弓弦用的鹿筋。
果然,孟令仪捏起一端将线团完全展开:
“这根鹿筋取自成年雄鹿的后腿大筋,一头鹿仅得数两可用,再经过反复捶打、浸泡、胶合,耗时数月方能成弦。据说可承受百斤强弓,亦能提升箭速。”
熟悉的色泽让沈莬恍惚忆起父亲的那张弓,也是以鹿筋作弦。一弓一弦皆由父亲亲手制成,鹿筋的制作工序复杂,父亲说等他再大些,便将这些都传授给他……
见沈莬直盯着鹿筋,孟令仪以为正中其好,忙补充道:“今年内务府一共就制成两根,我特意向父皇要来的。”